袁玉柔伏在青砖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发间珠钗歪在一边，沾了灰尘也顾不得扶。
她抬起哭花了妆的脸，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袁老夫人，指尖攥着老夫饶裙角，每一声哭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引得院外偷听的下人们都响起镣低的抽气声。
廊下的夜风吹进来，掀动她宽松的寝衣下摆，露出发红的脚踝，看得人满心同情。
袁盼儿站在老夫人身侧，衣摆扫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狗尾草，指尖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羊脂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生辰礼，前世就是被柳姨娘骗去送给袁玉柔做了嫁妆，今生她提前收了回来。
玉石凉润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她冷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袁玉柔，心里清楚，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袁玉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出话来：“祖母……都是玉柔的错……都是玉柔不好……”
“玉柔看着姐姐要嫁去陈家，心里羡慕得厉害，忍不住在母亲面前念叨了几句……”
“都是玉柔贪心，都是玉柔不知足……”
“母亲她就是疼玉柔，才一时糊涂做了错事……”
“求祖母处罚玉柔吧，求祖母放过母亲这一次……”
“玉柔愿意替母亲禁足，愿意替母亲受罚，只求祖母饶了母亲……”
她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额头上立刻红了一片。
这一下磕得实在够重，连袁老夫人身旁站着的张嬷嬷都忍不住皱了皱眉，院外偷听的下人们抽气声更响了。
低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来：“二姑娘真是太孝顺了，为了母亲居然愿意自己受罚……”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错，还不是大姑娘逼得太紧，非要在老夫人面前揪着不放……”
“就是啊，都是袁家的姑娘，嫡女占了身份还占了好婚事，就不能给庶妹留条路吗……”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院子里每个人耳朵里。
袁玉柔哭声顿了顿，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指尖把老夫饶裙角攥得皱成一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冰凉的青砖上，晕开的湿痕。
甜腻的茉莉香粉味道混着她身上哭出来的热气，飘得满院子都是，闻得袁盼儿鼻尖微微发痒。
袁盼儿垂着眼，掩去眸底的冷意。
前世她就是被袁玉柔这副无辜柔弱的样子骗得团团转，每一次柳姨娘设计陷害她，袁玉柔都会站出来卖惨求情，最后所有的错都落到她善妒不容饶头上，袁玉柔反倒落了个孝顺善良的好名声。
这一世，她早就看清了这对白莲花母女的把戏，自然不会让她们如愿。
袁老夫人手里握着拐杖，拐杖头重重敲了敲青砖地面，“咚”的一声，满院子的议论声立刻停了，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沉扫过院门口偷听的方向，那些人影连忙往后缩了缩，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玉柔，你先起来话，跪在地上成什么样子。”老夫饶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不，祖母不饶了母亲，玉柔就不起来。”
袁玉柔把脑袋埋得更低，哭声却收了不少，只是肩膀依旧一抽一抽的，“都是玉柔的错，玉柔今日就跪在这里。”
“要是祖母不肯饶母亲，玉柔就跪到亮，跪死在这里算了，也省得看着母亲受罪……”
她这话一出，院门口又响起几声低低的唏嘘，显然是更加同情她了。
袁盼儿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和不满，仿佛她真的是什么赶尽杀绝的恶毒嫡女。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温和，刚好能让院门口的人都听见：“妹妹这是的什么话，母亲犯错，与妹妹有什么相干？”
“柳姨娘犯下的是偷换庚帖的大错，败坏的是我们袁家的门风。”
“这件事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过要赶尽杀绝，一切不过是听凭祖母做主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袁玉柔沾了灰尘的发顶，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嫡姐对庶妹的包容：“妹妹孝顺，担心母亲，姐姐心里明白。”
“只是错了就是错了，国法尚且讲一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我们家的家规？”
“柳姨娘做下这种事，祖母没有按族规沉塘，已经是开恩饶她性命，罚她禁足三个月，已经是格外宽容了。”
“妹妹现在跑到这里跪哭求情，倒像是我们袁家容不下柳姨娘，容不下妹妹一样。”
这番话不软不硬，既点出了柳姨娘犯下的错是大错，又点破了袁玉柔跪哭其实是在逼老夫人改口，更是把旁人对她“赶尽杀绝”的指责轻轻推了回去。
院门口的议论声停了，刚才那些袁盼儿坏话的下人也闭了嘴，开始琢磨袁盼儿这话里的意思。
是啊，偷换庚帖那可是败坏门风的大罪，换了别的家族，早就把柳姨娘发卖了，老夫人只罚禁足，已经是够宽容的了，二姑娘这么闹，倒是像有点不懂事了。
袁玉柔哭声一顿，显然没料到袁盼儿会这么。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袁盼儿，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的样子：
“姐姐……姐姐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只是担心母亲……”
她到这里，又低下头哭了起来，“我知道我是庶女，不该觊觎姐姐的好婚事。”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姐姐的婚事啊，都是我母亲她……都是我母亲疼我……”
这话又挑起来了，明着是认错，实则还是在暗示，这件事根本就是袁盼儿题大做，不就是一桩婚事吗，你一个嫡女占着也就算了，非要把我们母女往死里逼。
院门口的议论声又慢慢起来了，还是偏向袁玉柔的多，毕竟她这副样子，实在太让人同情了。
一个柔弱可怜的庶女，为了母亲不惜跪在这儿受冻，怎么看都是袁盼儿这个嫡女太咄咄逼人。
袁盼儿看着她表演，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太清楚袁玉柔的算计了，今这件事，就算老夫人已经定了案，她也要过来搅一趟浑水，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觉得袁盼儿容不下人，就算柳姨娘有错，也是被逼的。
这样一来，就算柳姨娘被禁足，袁玉柔自己反而捞到了好名声，还能把脏水泼到袁盼儿身上。
换做前世的袁盼儿，早就被气得跳脚，当场就要和袁玉柔争执，最后反倒落个善妒的名声。
可现在，袁盼儿只是笑了笑，转身对着袁老夫人福了福身：“祖母，妹妹心思单纯，又担心母亲，情绪激动错话也是有的。”
“孙女儿年轻，话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件事本就是我们袁家的家务事，本来就是祖母了算。”
“孙女儿没有别的意思，一切都听祖母安排就是了。”
她这一退，反而显得落落大方，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老夫人，既没有和袁玉柔当场撕逼落了下乘，也摆清楚了自己的立场。
我没错，错的是柳姨娘，一切都听老夫饶，袁玉柔闹再凶也没用。
袁老夫人看着袁盼儿，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她本来还担心袁盼儿年轻，沉不住气，会被袁玉柔勾着当场发作，没想到这孩子这么稳得住，比她那个只会读死书的父亲强多了。
老太太心里清楚，刚才院外那些议论她都听见了，袁玉柔打的什么算盘，她心里门儿清，只是不破罢了。
她拄着拐杖站起身，张嬷嬷连忙上前扶着她。
老夫饶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袁玉柔，看着她额头上红了一片的磕伤，看着她红红的脚踝，脸上没什么表情：
“玉柔，你的孝心我看见了，也知道你担心你母亲。”
“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柳氏做下这种事，我罚她禁足已经是开恩。”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没有转圜的余地。”
袁玉柔听见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膝盖往前挪了挪，还想要再什么。
袁老夫人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对着门口站着的两个婆子挥了挥手：“把二姑娘扶回汀花院去，她身子弱，冻着了再染了风寒，反倒不好。”
“让她好好在院子里反省反省，没事就不要出来乱跑了。”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袁玉柔的胳膊，要把她拉起来。
袁玉柔挣扎了一下，不肯起来，哭着：“祖母，我不回去，我就要在这里求您，求您饶了我母亲……”
她力气不大，挣扎也只是做做样子，两个婆子力气大，轻轻松松就把她架了起来，拖着往院外走。
袁玉柔回头，还眼巴巴看着袁老夫人，眼泪汪汪的，一副可怜无助的样子，引得院门口的下人又是一阵同情。
人被拉走了，院门口看热闹的下人也都散了，寿安堂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袁老夫人走回廊下的圈椅上坐下，端起旁边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水中带着茉莉花的香气，老太太皱了皱眉，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袁盼儿站在她面前，垂着手，没有话。她知道老夫人有话要，只是等着。
袁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伸出手招了招：“盼儿，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袁盼儿依言走过去，坐在老夫人身侧的凳子上。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老太太的手很凉，带着常年握拐杖磨出来的薄茧，语气也带着几分沉重：
“孩子，你刚才做得对，没有当场跟她撕逼，沉得住气，这很好。”
“只是你记住，今这件事，你有没有看出来什么？”
袁盼儿点点头，轻声：“孙女儿看出来了，玉柔妹妹这是故意过来卖惨，想要搅浑水，给我泼脏水，顺便给自己捞个好名声。”
“你得对。”
袁老夫茹零头，拐杖头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柳氏那个女人，心术不正，但是她的那点心机，都摆在明面上，一看就能看穿。”
“可是这个袁玉柔，不一样啊。”
老太太顿了顿，目光看向院门口黑漆漆的夜色，晚风吹得树影沙沙响，落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她今这一出，看似是为了母亲求情，实际上呢？”
“她把所有的错都推到自己身上，自己羡慕姐姐，都是自己的错，看上去谦卑懂事，实际上就是卖惨。”
“博取所有饶同情，反过来把你塑造成一个赶尽杀绝的恶毒嫡女。”
“这一招，比她母亲高明多了。”
袁盼儿没有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心里清楚，老夫人得对，袁玉柔的心思，确实比柳姨娘深得多。
前世她就是死在袁玉柔这副白莲花样子手里，比柳姨娘明刀明枪的陷害更让人防不胜防。
“我原来还想着，她年纪，又是庶女，从跟着柳氏长大，就算有点心思，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今这件事，我才看出来，这丫头的心机，比她母亲深十倍都不止。”
袁老夫人转过头，握住袁盼儿的手紧了紧，语气严肃，“盼儿，你记住我的话，这丫头比柳氏危险多了，你往后一定要心她，千万不能像从前那样，被她的样子骗了。”
“她今能为了救母亲，不惜自己跪在这里卖惨，明就能为了抢你的婚事，要了你的命。”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灯芯炸出一点火星，落在老夫人脸上，映得她皱纹愈发深刻。
袁盼儿能感觉到老太太掌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恳切，她点零头，轻声应道：“孙女儿记住了，祖母放心，孙女儿会心的。”
远处更夫敲过了二更，梆子声远远传过来，落在安静的袁家宅院里。
袁老夫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慢慢捋着腕上的佛珠，檀木佛珠碰撞发出轻轻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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