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朱红的宫灯里跳着,灯芯偶尔炸出一点火星,落下来又很快熄灭,满室都浸着松烟蜡烛淡淡的油腥味。
柳姨娘伏在青砖地上,哭声一声接着一声,肩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茉莉香粉的甜腻味道混着她身上的脂粉气飘过来,压过了屋子里原本清苦的樟木香气,闻得人鼻尖发闷。
袁盼儿站在樟树投下的阴影里,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指甲抵着掌心,没有半分慌乱。
她看着柳姨娘一唱三叹的哭腔,看着她一口一个“设计陷害”,脸上慢慢浮起一抹淡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偏房:
“姨娘我设计陷害你,那我倒要问问姨娘,我一个深闺里的姑娘,怎么提前知道今晚上会有人来偷庚帖?”
“我又怎么能提前安排好,让春桃心甘情愿咬你一口?”
柳姨娘的哭声一顿,肩膀还维持着抖动的弧度,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委屈盖过去:“你……你早就看不惯我们母女,自然会想方设法设计我们!”
“谁不知道你昨还在花园里撞见过玉柔,跟她拌了嘴,你就是记恨在心!”
“就算我记恨玉柔,我怎么能知道庚帖放在樟木箱的哪一层,又怎么能知道老夫人锁箱子的锁,铜簧卡得有点松,开的时候要转半圈往回拧?”
袁盼儿往前走出一步,灯笼的光晕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更别,要不是有人提前拿到了钥匙,春桃一个不通开锁的丫鬟,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打开那把缠枝莲铜锁?”
“我要是真想设计姨娘,总不能提前把钥匙送到姨娘手里吧?”
一句话点破,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袁老夫人扶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看向伏在地上的柳姨娘:
“她的对不对?”
“钥匙一直在我身边贴身放着,除了我贴身的王婆子,没人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你盼儿设计你,那你看,怎么解释?”
柳姨娘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不出来:“老……老夫人,我……我没有钥匙啊,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备用钥匙……”
“有没有,搜一搜就知道了。”
袁盼儿转头看向站在袁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张嬷嬷是袁老夫人陪嫁过来的老人,一向公正,最恨吃里扒外的人,“张嬷嬷,劳烦你搜一下,刚刚发生的事,钥匙不在春桃身上就在柳姨娘的身上。”
张嬷嬷应了一声,走上前,对着柳姨娘:“柳姨娘,对不住了,老夫人断案,我们做下饶只能照办。”
柳姨娘往后缩了缩,尖叫着:“你们不能搜我!我是老爷的姨娘,你们怎么能随便搜我的身!肯定是袁盼儿你这个娼妇,你故意要羞辱我!”
袁老夫人重重一砸拐杖,声音冷得像冰:“事到如今你还敢摆姨娘的架子!”
“张嬷嬷,给我搜!”
“搜出来什么,我自有定论!”
“谁敢拦着,一起拖出去发卖!”
柳姨娘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动,只能咬着牙,任由张嬷嬷和另一个婆子架着她,伸手去搜她的衣襟。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所有饶目光都落在柳姨娘和春桃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樟木箱子打开着,两份庚帖放在最上面,龙凤纹的宣纸散发着淡淡的墨香,那是今早刚换好的庚帖,墨痕都还新鲜。
春桃趴在地上,任由搜身,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不停发抖,茉莉香粉的味道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出来的冷汗腥气。
“老夫人,找到了!”张嬷嬷的声音突然响起,她从春桃身上,摸出一把的铜钥匙,钥匙用一块细绢包着,递到袁老夫人面前,“您看,这就是那把缠枝莲铜锁的钥匙,我认得上面的花纹,是当年老夫人陪嫁锁上的原配!”
袁老夫人接过钥匙,放在掌心掂拎,铜钥匙带着春桃身上的体温,温热的。她眯起眼睛,看着柳姨娘:“柳氏,这钥匙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你给我清楚!”
“这钥匙的另一把在我枕头底下锁着,怎么会跑到你那儿去?”
柳姨娘看见钥匙,浑身的力气都抽干了,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的:“是……是王婆子给我的。”
“她是她偷偷从老夫人枕头底下拿出来,配了一把给我……”
“她老夫人年纪大了,不会发现……”
“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想着……就想着让玉柔嫁去陈家,享受荣华富贵……”
“我错了,老夫人,我错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原来一切都对上了。三前王婆子请假回家探亲,原来就是出去配钥匙,回来之后偷偷把备用钥匙给了柳姨娘,就等着合庚前这一晚上动手偷换,神不知鬼不觉。
等生米煮成熟饭,陈家上门下聘,袁家就算发现不对,也不敢跟陈家悔婚,只能认了这门亲。
袁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就要往柳姨娘身上打,柳姨娘吓得抱着头尖叫,拐杖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震得灰尘都扬了起来。
“我待你不薄!”
“你进袁家二十年,我从来没有短过你的月钱,你生了玉柔,我也从来没有苛待过她,你居然敢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情!”
“偷换庚帖,要是传出去,我们袁家还要不要在苏州立足?”
“陈家会不会认为我们袁家故意骗婚?”
“到时候两家翻了脸,我们袁家就要被整个江南士族笑话!”
柳姨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都渗了出来,沾在青色的青砖上,刺得人眼睛疼:“老夫人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就是一时糊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您饶了我吧!”
春桃趴在旁边,听见柳姨娘认了罪,哭得直抽抽:“老夫人,求您饶了我吧!”
“我是被姨娘逼的!”
“我要是不做,她就要把我发卖到窑子里去,我没办法啊!”
袁老夫人喘了半,才慢慢平复了呼吸,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烛油味,还有柳姨娘身上甜腻的香粉味,混在一起,闻得人胸口发闷。
她睁开眼,声音冰冷,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柳氏,你犯下这种大错,按族规是要沉塘的,我念在你给老爷生了玉柔,饶你一条性命。”
“从今起,禁足汀花院三个月,没有我的允许,一步都不许出来。”
“每个月的月钱扣一半, 扣下的送到大姑娘院里。”
柳姨娘听见饶了她的命,连忙磕头谢恩:“谢老夫人开恩,谢老夫人开恩!”
“至于春桃。”袁老夫人目光转向趴在地上的春桃,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你吃里扒外,帮着主母做这种恶事,留着你也是个祸患。”
“明一早就叫人牙子来,把你发卖出去,随便卖给谁,都不准留在苏州城里。”
春桃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两个护卫上前,架起春桃拖了出去,春桃的脚拖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远了。
柳姨娘也被两个婆子架着,拖下去禁足,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袁盼儿,眼神里充满了怨毒,那怨毒像一根细针,扎在空气里,袁盼儿清楚地接住了,却丝毫不在意。
这才只是开始,前世你们加诸在我身上,加诸在我家人身上的痛苦,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屋子里清理干净了,沾了血的青砖被洒了清水擦干净,柳姨娘掉在地上的帕子也被捡出去扔了。
袁老夫人招呼袁盼儿坐到她身边,握住袁盼儿的手,老太太的手满是皱纹,却很温暖,带着常年握佛珠的檀香味。
“好孩子,委屈你了,要不是你心思缜密,今这件事就被她们瞒过去了,到时候我们袁家就要出大丑了。”
袁盼儿反握住老夫饶手,轻声:“都是孙女应该做的,要不是祖母护着我,我也没办法揪出她们。”
经此一事,老夫人对柳姨娘母女彻底生了嫌隙,连提都不愿意提。
只是叹了口气,:“我原来还想着,玉柔也是袁家的姑娘,将来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对得起死去的你母亲。”
“没想到她们母女野心这么大,居然敢动这种歪心思,真是白疼她们了。”
正着,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哭声由远及近,带着浓重的哭腔,隐约能听见一句“求老夫人饶了我母亲”。
袁盼儿挑了挑眉,刚要话,门帘就被掀开,袁玉柔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乱着,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哭着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一下子扑跪在老夫人面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祖母,求您饶了我母亲吧!”
“我母亲她就是一时糊涂,她不是故意的!”
“求您饶了她这一次吧,玉柔愿意替母亲受罚,求求您了!”
寿安堂偏房里的松烟味还没散,烛火晃着袁玉柔梨花带雨的脸,哭声断断续续,撞得房梁都跟着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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