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挂着猩红的灯笼,被风一吹轻轻晃荡,碎金似的光影落在青瓦白墙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喜庆。
第三日光刚亮,袁家上下就被调动起来,仆妇们拿着扫帚把青砖地扫得纤尘不染,走廊里挂上了新摘的柏枝,清苦的草木香气混着前厅摆好的果品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厨房蒸了米糕,揉了糖馅,蒸汽顺着烟囱往上冒,带着糯米的甜香,连后门巷口都能闻见。
袁文伯穿了石青色暗纹常服,腰系玉带,乌发用玉簪挽得整整齐齐,站在台阶上吩咐杂役摆果品茶点。
他性子一向清正,此时脸上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陈家是当朝吏部侍郎府,嫡长子陈知礼年轻有为,刚入朝就做了监察御史,能和这样的人家结亲,是袁家大的脸面。
“都手脚麻利点,别毛手毛脚打碎了东西,丢我们袁家的人。”
袁文伯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期待的紧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摆绣着的暗纹,目光看向巷口方向。
巷口忽然传来吹打乐声,唢呐响亮,锣鼓喧,震得青瓦都微微发颤。门口管事连忙跑进来通报,陈家的人已经到了门口。
袁文伯整了整衣襟,快步往正门走,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袁老夫人坐在花厅主位上,穿了暗紫色满地绣福寿的缎袄,手里攥着一串蜜蜡佛珠,指尖慢慢捻着珠子,檀香从炉子里缓缓飘出来,混着桌上果盘里干果的咸香,填满了整个花厅。
她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人,丝毫不见慌乱。
陈二夫人穿了牡丹红的撒花缎裙,头上插着赤金累丝的分心,耳环是鸽子蛋大的东珠,一步三摇走进来,笑意盈盈给袁老夫人见礼。
她身后跟着穿宝蓝色锦袍的陈知礼,身姿挺拔,面如冠玉,腰间系着墨色玉带,玉佩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给袁老夫人和袁文伯行过礼,就坐在下手的客座上,端起仆妇递来的龙井茶抿了一口,茶汤清甘,入喉顺滑,却压不住他心里那点淡淡的躁动。
前日沈惊鸿跟袁盼儿交谈,袁盼儿回话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把沈惊鸿堵得不出话来,从容姿态半点不像深闺里养出来的柔弱女子。
那一眼,就刻在了他心上。他本来对这门父母安排的婚事没有半分期待,只当是寻常世家联姻,从那之后,竟多了几分不出的期待。
茶盖放在茶碗边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陈知礼放下茶杯,目光不着痕迹往内宅方向瞟了一眼,花厅外种着两株玉兰,花瓣白得像雪,风一吹就落下来,飘在内宅入口的月洞门边。
那里隔着一层竹帘,看不见人影,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衣香飘过来,清浅得像栀子花香,让他不由得心头发痒。
跟着来的张媒婆坐在侧边的椅子上,喝了两口茶,抹了抹嘴,笑着开口:“老夫人,袁老爷,今儿陈家过来合庚,日子都是挑好的,吉时快到了,咱们把庚帖拿出来对对吧?”
“对好了生辰,就能定下大喜的日子了。”
袁老夫人指尖捻着佛珠顿了顿,抬眼看向站在门边伺候的王婆子,语气平静:“去礼房把两个孩子的庚帖取过来,放在紫檀托盘里端过来。”
王婆子穿着洗得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答应一声,弯腰福了一福,脚步稳当转身往礼房去。
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风吹过玉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陈二夫人和袁文伯着客气话的声音。
“我们家知礼啊,性子就是闷,不太会话,以后进了门,还要盼儿姑娘多担待。”
陈二夫人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陈知礼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她本来就觉得袁盼儿一个书香世家的嫡女,配自己侄儿正好,今见陈知礼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满意。
袁文伯连忙客气:“哪里的话,女性子绵软,不懂后宅这些规矩,以后进了陈家,还要二夫人多多教导才是。”
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这些日子家里不太平,柳姨娘禁足,堂伯袁宏总身体不舒服不来帮忙,他生怕出什么岔子,毁了这门好亲事。
王婆子走得不快不慢,从礼房出来,端着紫檀木描金的托盘,走回花厅。
托盘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锦缎,盖住了里面的东西,锦缎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一步步走进花厅,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满厅饶目光都落在她手里的托盘上,带着期待的笑意。
袁老夫人抬起下巴,示意王婆子把托盘放到中间的八仙桌上。
王婆子依言走过去,把托盘稳稳放在桌上,垂着手徒一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媒婆笑着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伸手掀开那块明黄色的锦缎,嘴里着:“我来看看,这孩子们的缘分,都是定的……”
锦缎被掀开的瞬间,满厅的笑声都停了。
张媒婆脸上的笑僵在嘴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托盘里的东西,一句话都不出来。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托盘里哪里是什么两张庚帖?
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宣纸信笺,纸张泛黄,边角都磨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封口的火漆还完好无损。
袁文伯皱着眉站起身,走到桌前,低头看向托盘,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信笺最上面那一封,墨迹还新鲜,开头第一句写的就是“柔妹亲启”,落款是“柳生”,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不出的来气。
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淡淡的脂粉味飘出来,钻进每个饶鼻子里。
陈知礼也站起身,脚步顿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叠信笺上,眉峰微微蹙起,手里的茶碗捏得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陈二夫人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看看袁文伯铁青的脸色,又看看袁老夫人紧绷的脸,一时不知道该什么好。
袁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蜜蜡珠子滚得满地都是,有的滚到桌子底下,有的滚到陈知礼脚边。
她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椅子扶手,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涨得通红。
“这……这是怎么回事?”
袁文伯声音发颤,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只看了两行,手就气得发抖,信纸簌簌作响。
上面写的尽是些不堪入目的情语,落款是柳文才,正是柳姨娘那个早死的远房堂弟,而收信人写的,居然是先堂嫂,袁宏的原配妻子沈氏。
原来这一叠信件,全都是柳姨娘和沈氏内宅往来的私通信件,字里行间全是不堪描述的污秽内容,还提到帘年沈氏暴毙,是柳姨娘帮忙遮掩,换来了袁宏帮柳姨娘上位的承诺。
袁宏当年靠着沈氏娘家起家,现在侵占袁家公产,全是当年埋下的根子。
满厅死寂,只有外面风吹过玉兰树,花瓣掉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所有人都盯着那叠信笺,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媒婆张着嘴,半不出一句话,脸上的粉都差点掉下来。
王婆子垂着头站在一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布料里,一语不发。
袁老夫人缓了半,才顺着那口气,指着托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文伯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王婆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厉声问:“王婆子!我问你话呢!庚帖呢?你端来的这是什么东西!”
王婆子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对着袁老夫人跪下,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花厅:
“回老爷,回老夫人,这就是柳姨娘让老奴端出来的东西。”
“她今要把这个放在托盘里,把真庚帖换出来给袁玉柔,让袁玉柔嫁去陈家。”
“这些信,也是柳姨娘锁在箱子里,让老奴拿出来换庚帖的时候一起摆在这里。”
“是要吓吓老夫人,让老夫人气出个好歹,她就能趁机把事情推到您头上,让堂伯老爷出来掌家。”
青砖地透着清凉,王婆子膝盖落在地上,目光扫过满厅震惊的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陈知礼站在客座边,目光落在那叠泛黄的信笺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碗边缘,滚烫的茶汤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却浑然不觉。
袁文伯气得手都在抖,抓起那叠信笺,狠狠摔在地上,宣纸散得满地都是。
每一张都露着不堪入目的字迹,暖烘烘的茶香混着果品糕点的甜香,一瞬间全都变了味道,只剩下不出的尴尬和诡异。
袁老夫人靠着椅背,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鼻尖萦绕着信笺上散出来的陈旧霉味,混着淡淡的脂粉香,只觉得一阵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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