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礼放下擦手的棉帕,起身整理好锦袍衣角,袖袋里的银扣隔着布料贴着臂,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今日偶遇的异样。
他抬步往花厅外走,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投下他修长的影子。管家跟在他身后,一路往前厅走,晚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晃动在墙面,印得满室斑驳。
同一时刻,苏州袁家正院里,柳姨娘扶着丫鬟的手,从袁老夫饶正房出来,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径往自己的梨香院走。
廊下宫灯晕开暖黄的光,照得她鬓边点翠步摇微微晃荡,光影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慌乱,半遮半掩。
刚踏进梨香院的月洞门,一股浓郁的茉莉香扑面而来,混着院里紫藤花的甜气,却没能压下她心里的烦躁。
她摆了摆手,打发走门口伺候的丫鬟,只留心腹张婆子跟着进了内室。
坐靠窗的酸枝木罗汉床上,柳姨娘端起丫鬟递来的茉莉银针抿了一口,茶水滚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却像是没知觉一样,指尖死死捏着茶盏的瓷柄,指腹泛白。
瓷杯壁沾着淡淡的茉莉香,萦绕在鼻尖,混着内室熏香的沉香气,却搅得她心更乱。
袁老夫人下午叫她过去,旁敲侧击了一堆嫡庶规矩,话里话外都点着她,让她安分守己,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她表面上唯唯诺诺,一口一个老夫人教训的是,心里却早就打鼓。
是不是老夫人发现什么了?
是不是袁盼儿那个贱人了什么?
要是计划败露,别玉柔嫁去陈家,她们母女俩在袁家能不能立足都难。
张婆子见她坐立不安,捻着佛珠的手都在抖,连忙屏退左右,凑到跟前压低声音:“姨娘,您别急啊,老夫人不就是了几句规矩话吗?她又没抓住咱们什么把柄,怕什么?”
柳姨娘放下茶盏,茶盏落在瓷托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惊得梁上落了一点灰尘下来,落在她水红色撒花裙摆上。
“你懂什么?老夫人那双眼晴毒得很,今特意叫我过去这些,绝对不是无的放矢。盼儿那丫头自从上次发热醒过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我看着都瘆得慌,指不定她已经察觉到什么,在老夫人跟前吹了什么风。”
她伸手指了指外院,声音压得更低,“你赶紧去侧院找大爷,就我有要紧事找他,让他务必明一早在城外望湖茶铺等我,咱们得把计划再捋一遍,可不能出半分差错。”
张婆子愣了一下:“姨娘,明出城?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可就麻烦了。”
“不出城才麻烦。”柳姨娘从头上拔下一根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塞进张婆子手里,“你拿着这个去找他,就我已经坐不住了,让他务必过来,晚了别他那点家产谋算泡汤,咱们谁都落不到好。你路上心点,别被人跟着,绕几条巷子再过去。”
张婆子捏着那根沉甸甸的簪子,点头应了一声,赶紧揣进怀里,掀了后门的帘子出去了。
柳姨娘坐在罗汉床上,听着外面风吹紫藤花架的沙沙声,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上来,银辉落在窗纸上,印出窗棂格子的影子,她就这么坐了一夜,直到蒙蒙亮,才靠在软枕上眯了半个时辰。
第二日刚亮,柳姨娘就梳妆打扮好,带着两个丫鬟,要去城外的观音庙烧香还愿,上个月求了袁盼儿的姻缘,如今陈家要下聘,得去还愿。
袁老夫人早知道她的把戏,只当没看见,准了她的假,派了车送她出去。
马车轱辘轱辘驶出城门,一路往湖边走,柳姨娘掀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旁是齐整的稻苗,风吹过,翻起绿色的浪,空气中带着稻田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气,她却半点心思都没放在风景上,只盯着前面,生怕被人跟踪。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望湖茶铺门口。柳姨娘扶着丫鬟的手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茶铺的招牌,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望湖茶铺”四个墨字写在木牌上,笔迹秀雅,看着就透着文气。
茶铺靠着太湖,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满湖烟波,风景绝佳,平日里都是文人雅士过来喝茶闲谈,今不是圩日,人不多,进门就能闻到一股炒青茶的香气,混着窗外湖水的腥甜气,扑面而来。
掌柜的姓王,五十来岁,看着挺憨厚,见来了客人,赶紧迎上来。柳姨娘戴着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已经约了人,要楼上靠湖边的雅间。
王掌柜领着她往楼上走,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雅间临湖,推开窗就是太湖风光,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帷帽的纱帘微微晃动。
柳姨娘打发两个丫鬟在楼下等着,自己进了雅间,刚坐下喝了一口茶,就听见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门帘一挑,一个穿着藏青色直裰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留着两撇胡子,脸型削瘦,眼窝深陷,正是袁盼儿的堂伯袁宏。
袁宏反手带上门,走到柳姨娘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碗倒了一杯,一口喝干,茶的清苦在舌尖散开,他抹了抹嘴,开口道:“急急忙忙叫我过来,出什么事了?老夫人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柳姨娘摘了帷帽,放在桌上,露出满是愁容的脸:“你还呢,昨老夫人特意叫我过去,旁敲侧击嫡庶规矩,话里话外都点着我,我看啊,十有八九是袁盼儿那丫头察觉到了什么,在老夫人面前嚼舌根了。咱们这计划,到底稳妥不稳妥?还有两陈家就上门合庚了,可不能出岔子。
袁宏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他斜着眼看了柳姨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慌什么?老夫人就是打个预防针罢了,她能有什么证据?”
“袁文伯那个憨货,一心只读圣贤书,家里的事从来不管,袁盼儿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来?”
“我在袁家经营这么多年,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人是我的人,你还信不过我?”
柳姨娘咬了咬唇,指尖绞着手里的绢帕:“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着急。玉柔长这么大,就盼着能嫁个好人家,陈家那门第,多少人盯着呢,这机会要是错过了,下次可就没了。”
“你也知道,我跟着老爷这么多年,没少受气,要是玉柔能嫁去陈家做嫡长媳,我也能跟着扬眉吐气,不至于一辈子都屈居人下。”
“我知道。”袁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想让你女儿攀高枝,我想占袁文伯那点家产,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能害你吗?”
“袁文伯就那么一个儿子,还年幼,要是玉柔嫁去陈家,日后借着陈家的势力,拿捏袁家主脉还不是手到擒来?”
“到时候,袁文伯那点良田铺子,不还得咱们了算吗?”
“我不过是帮你看着,等日后玉柔站稳了脚跟,这家产不还是你们母女的?我不过就是捞点好处罢了。”
柳姨娘心里透亮,哪里不知道袁宏打的什么算盘。袁宏早就盯上了袁文伯这一房的家产,袁文伯手里握着袁老夫饶嫁妆,还有当年袁老太爷留下的不少良田铺子,比袁宏这一房富裕多了。
袁宏就是想借着这次换庚帖,让袁玉柔欠他一个人情,日后借着袁玉柔嫁去陈家的势力,名正言顺接管袁家主脉的家产,到时候他吞大头,给她们母女留点残羹冷炙。
可她现在有求于袁宏,也只能装糊涂,顺着他的话往下:“那是自然,一切都听堂伯安排,只要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现在就,计划到底怎么安排,哪里会不会出问题?”
袁宏端起茶,抿了一口,看着窗外湖面上的白帆,慢悠悠开口:“很简单。”
“合庚那,陈家来人,府里人多手杂,送庚帖的王婆子,不是你远房表姐吗?”
“早就被咱们收买好了。到时候她借着送庚帖去前堂的功夫,顺手就把庚帖换了,谁能察觉?”
“袁盼儿的庚帖换给玉柔,玉柔的庚帖换给盼儿,合庚的时候对得上生辰八字,谁能想到庚帖被换了?”
“等生米煮成熟饭,陈家总不能退婚,到时候玉柔风风光光嫁进去,咱们的计划就成了。”
柳姨娘皱了皱眉:“可王婆子可靠吗?”
“万一她临阵退缩了怎么办?”
“老夫人最近盯着府里的婆子丫鬟盯得紧,我怕她露馅。”
“可靠,怎么不可靠。”
袁宏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儿子欠了赌坊五十两银子,马上就要被砍手了,咱们给她一百两,她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露馅?”
“再了,事情成了,日后玉柔做了陈家主母,还能少了她的好处?”
“她心里清楚得很,卖了这个命,她一家子都能翻身。”
柳姨娘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霖。她伸手拿起银子,掂拎,又放回去,笑着:“还是堂伯考虑得周到,这下我就放心了。”
“等事情成了,我让玉柔别忘了堂伯的好处,日后陈家有什么消息,咱们也能互相通气。”
“那是自然。”袁宏拿起茶碗,对着柳姨娘举了举,“预祝咱们马到成功,各得其所。”
两个人碰了茶碗,都笑了起来,笑声压得很低,混着窗外湖水拍岸的声音,顺着雅间的门缝飘出去。
楼下柜台后面,王掌柜正低着头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刚才他领柳姨娘上楼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女人看着眼熟,刚才柳姨娘摘帷帽的时候,他站在楼梯拐角,看清了那张脸,可不就是苏州袁家的柳姨娘吗?
王掌柜心里一动,他来望湖茶铺当掌柜快十年了,当年这茶铺是袁家大夫人沈氏嫁妆里的产业,沈氏过世后,就挂在嫡女袁盼儿名下,每年的盈利都送到袁家给袁盼儿做胭脂钱。
他当年受过沈氏的恩,知道这茶铺是谁的,自然心里向着袁盼儿。
袁家的姨娘偷偷摸摸跑到东家的产业里,和袁家堂伯私下见面,还遮遮掩掩,这里头肯定有鬼。
他停下手里的算盘,叫过来店里一个机灵的伙计,低声吩咐:“你去二楼雅间门口,听听他们什么,仔细点,别被发现了。”
伙计应了一声,装作送热水的样子,端着茶壶轻手轻脚走到二楼雅间门口,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下来,凑到王掌柜耳边,把听到的偷换庚帖的事了一遍。
王掌柜听完,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掉在地上,滚到柜台角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来这两个人是在算计东家姐!
王掌柜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陈家两后就要来袁家下聘,娶的就是袁家嫡女袁盼儿,这两个人居然要偷换庚帖,让庶女替嫡女嫁过去,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他不敢耽搁,拿起纸笔,飞快写了一行字,折成的纸团,塞给伙计:“你赶紧换一身衣服,走路去袁家,找到汀兰院的袁盼儿姑娘,把这个交给她,就望湖茶铺王掌柜报信,让她心提防。”
“路上千万别被人跟着,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都担待不起。”
伙计接过纸团,揣进怀里,点头应了一声,从后门出去,快步往苏州城方向赶去。
王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抬头看着二楼雅间紧闭的门,窗外风卷着湖面上的水汽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腥甜,吹得柜台上的茶烟轻轻晃动。他捏了捏手里的算盘,手心全是冷汗。
雅间里,柳姨娘和袁宏又商量了几个细节,敲定了合庚当日换庚帖的时辰和暗号,袁宏才起身告辞。
柳姨娘又坐了半个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戴好帷帽,唤上楼下等的丫鬟,慢慢走出茶铺,坐上马车,往观音庙方向去了。
王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马车驶远,才松了一口气,弯下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算盘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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