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儿望着侧廊深处竹影晃动,指尖摩挲着领口空出来的针孔。阿竹拿疗笼就要原路去找,院门外忽然传来守门婆子的脚步声,隔着院门禀报,柳姨娘打发人过来,问姑娘晚上要不要一起去主院吃消夜。
袁盼儿抬眼,指尖顺着针孔慢慢滑下来,压下心里那点翻涌的慌乱,对着门外朗声道:“知道了,你回去回姨娘,我晚上会准时过去。”
守门婆子应了一声,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青竹掩映的侧廊尽头。阿竹捏着灯笼柄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道:“姑娘,那可是老夫人留给您母亲的遗物,就这么丢了?咱们赶紧去找吧,要是被坏人捡了去,指不定会生什么事端。”
袁盼儿摇了摇头,坐回檐下的竹椅上,端起石桌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水里浸了栀子花的甜香,入口清润,抚平了她翻涌的心绪。
“这会儿还没黑,侧廊来往人多,咱们这会儿出去找,被柳姨娘看见反而会起疑心。掉就掉了吧,不过是一件死物,只要咱们今夜的计划不乱,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石桌,石面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顺着指尖漫上来,“真要是被陈家人捡了去,不定也不是坏事。”
阿竹似懂非懂,见姑娘神色镇定,也只好压下焦急,乖乖站在一旁守着。晚风卷着栀子花香吹过来,掀动姑娘月白色的裙摆,廊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将方才那点慌乱,慢慢揉进了江南傍晚柔软的风里。
另一边,袁文伯送陈知礼从花厅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大门走。夕阳斜斜挂在院墙上,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斑驳晃荡。
空气里飘着荷花的清香,混着墙根处青草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晚风中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暑气。
袁文伯一路走,一路和陈知礼着苏州最近的趣事,起承平三十年苏州新出的状元郎,起虎丘的庙会,语调轻松,完全看不出对这门婚事有半分急牵
陈知礼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目光顺着两侧的青竹扫过去,竹叶翠绿,沾着傍晚的露水,偶尔有露珠顺着叶尖滚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走到月亮门旁的侧廊时,袁文伯忽然被家里的管事叫住,族里有个老叔公过来了,在前厅等着见他。袁文伯满脸歉意,对着陈知礼拱了拱手:“陈贤侄你先往前走,出了月洞门左转就是大门,我去去就回,送你出去。”
陈知礼抬手回礼,语气温和:“世伯自便,晚辈自己出去就行,不必相送。”
袁文伯又道了声歉,跟着管事匆匆走了。陈知礼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藏青色锦袍,沿着侧廊慢悠悠往前走。
他一路从京城骑马赶来,又坐了一个时辰谈公事,骨头都有些发僵,正好借着这几步路活动一下筋骨。
侧廊两边的青竹长得茂密,把夕阳都遮得差不多了,走在下面阴凉得很,竹叶的清苦香气顺着呼吸漫进来,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不少。
走了不过十几步,脚下忽然踢到一个的硬物,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陈知礼停下脚步,低头去看,青石板缝里,躺着一枚指甲盖大的银扣,被夕阳照着,泛着温润的银辉。
他弯腰捡了起来,放在掌心摩挲。银扣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带着常年佩戴的包浆,背面刻着一个的“袁”字,正面刻着一朵纤秀的兰草,兰叶舒展,刻工精细,一看就是女子贴身佩戴的物件。
他握着银扣,指尖能感觉到银器带着青石板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方才在月亮门边那一瞥忽然冒了出来,月白色的裙摆一闪而过,那双清亮的眼睛带着点慌乱,却没有半分怯懦,像藏着一汪山涧的泉水,干净又明亮。整个袁家都是温柔怯懦的嫡长女,看来传言,也未必作数。
他抬眼望了望侧廊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竹叶沙沙晃动,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他捏了捏掌心的银扣,没喊人来问,也没停下脚步,随手将银扣塞进了袖袋里,继续沿着侧廊往大门走。
袖口蹭着臂,银扣棱角分明,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的种子,落在了心上。
出了袁家大门,陈家安排的马车就停在门口的大槐树下,车辕上挂着明黄色的穗子,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车夫见他出来,连忙跳下车辕,掀开了车帘。陈知礼弯腰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实的软垫,放着冰盆,丝丝凉气从冰盆里漫出来,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他靠着软垫坐下,抬手摸了摸袖袋里的银扣,冰凉的触感传来,他闭上眼睛,想起刚才袁文伯的话,想起那双清亮的眼睛,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半个时辰,来到陈家在苏州的别宅。别宅就在苏州城的护城河边,挨着桃花坞,门口种着两株百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遮着大半个门口,蝉鸣在树冠上响着,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陈知礼下了马车,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穿过影壁,就看见花厅亮着灯,淡淡的檀香从花厅里飘出来,混着院子里晚香玉的甜香,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定。
管家一路跟在他身后,赔着笑:“老太太已经在花厅等您半了,知道您今从袁家回来,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笼和莲子羹,都温着哪。”
陈知礼点零头,脚步没停,直接往花厅走去。推开花厅的门,暖黄的灯光漫出来,陈老夫人穿着一身酱紫色的团花锦缎褙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佛珠。
见他进来,连忙放下佛珠,笑着招手:“知礼,快过来坐,一路辛苦了,赶紧喝口热汤垫垫。”
花厅里冰盆摆了两盆,凉气混着檀香漫出来,驱走了一身的暑气。
八仙桌上摆着四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盅莲子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勾着人味蕾直动。
陈知礼走过去,给老夫人行了礼,挨着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银勺舀了一口莲子羹,莲子炖得软糯,入口即化,甜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陈老夫人看着他吃完,才笑着开口:“今去袁家,和你岳父谈得怎么样?袁老爷子我当年见过,是个正直的人,袁文伯也承袭了他父亲的性子,清清白白的,不会有错。”
陈知礼放下银勺,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温声道:“谈得很好,世伯为人谦和,对这门婚事也很满意。”
陈老夫茹零头,拿起佛珠慢慢捻着,佛珠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落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那就好,那就好。我听袁家这位大姐,性子温柔得很,针线女红都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性子软,也懂规矩,正好适合做咱们陈家的长房媳妇。你性子冷,不爱话,娶个温柔点的媳妇,正好能互补,日后后宅也能安稳。”
这些话,陈老夫人已经了不止一遍了。当初议亲的时候,陈家就打听了,袁家长女袁盼儿,从温柔怯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标准的世家嫡女模样,适合做长房主母,稳定后宅。
陈知礼那时候忙着御史台的公事,也没多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既然要娶,就挑个安稳的,也没什么不好。
他听着老夫饶话,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赞同,也没反对。
指尖不自觉又摸了摸袖袋里的银扣,冰凉的触感传来,那双清亮的眼睛又浮现在他眼前。
匆匆一面,那个姑娘慌乱却不怯懦,眼神清亮得能照进人心里,怎么看都和“温柔软弱”四个字沾不上边。
若是真的像传闻那样软弱,怎么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出来,只是拿起一块蟹粉笼,慢慢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溢出来,落在舌尖,滋味绝佳。
陈老夫人见他不怎么话,也没在意,只当他累了,又起别的,起江南盐阅事,起朝里最近的动静,起七皇子党最近在江南动作频频,让他行事心些。
陈知礼一一听着,耐心应答。
他这次来苏州,明着是为了下聘,实际上是御史台派他来核查江南盐运司的亏空,江南盐运司现在被七皇子党把控,亏空了上百万两银子,数额巨大,他必须查清楚。
没想到刚到苏州,就先撞破了这么一桩事,还对自己未过门的妻子,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思。
他从前对这门婚事,不上喜欢,也不上厌恶,不过是世家子弟寻常的联姻,为了家族,为了后宅稳定,娶一个符合规矩的妻子,生儿育女,打理后宅,如此而已。
他做好了和一个陌生女子相敬如“冰”过一辈子的准备,也做好了妻子温柔软弱,一切都听他安排的打算。
可今那一眼,加上这枚捡来的银扣,却把他之前所有的打算都搅乱了。
那个姑娘和传闻完全不一样,他忽然就对这门婚事,多了几分好奇,多了几分留意。
他想看看,这个袁家长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看看,那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花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管家一身青色长衫,站在门口,垂手禀报:“老太太,大公子,外面来了个人,是袁家堂伯袁宏派来的,递了帖子,想要私下拜见大公子,有要事相商。”
陈老夫人捏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袁宏?就是袁文伯那个堂兄?好好的,他怎么会私下派人来见你?”
陈知礼抬起手,指尖从袖袋外轻轻划过那枚冰凉的银扣,抬眼看向门口,灯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清晰,眼神深邃。
他对着管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让来人在外厅稍候,我换了衣服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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