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夫人回过神,连忙抬手催袁盼儿起身,念叨着男女授受不亲,未出阁的姑娘不能被外男看见,让她赶紧从侧廊绕回汀兰院,别在前院逗留。
袁盼儿依言起身,整理好裙摆,跟着阿竹往外走,刚跨过寿安堂的门槛,正午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老槐树的清香,裹着她往前院侧廊走去。
廊下的冰盆还摆着,冰裂的脆响偶尔顺着风飘过来,丝丝凉气混着墙根处青苔的湿润气息,压下了几分滚烫的暑气。
青石板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踩在脚下带着温烫的触感,透过缎面鞋底漫上来,带着安稳的烟火气。
袁盼儿扶着阿竹的手,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廊外缸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顶着正午的日头,甜香顺着风卷过来,落在衣摆上,染了一身清爽。
转过寿安堂的影壁,侧廊就通向汀兰院的方向,这条路平时走的人少,两侧种满了青竹,竹叶翠绿,遮着头顶的日头,走在下面阴凉得很。
竹叶被风一吹,沙沙的响,落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偶尔有蝉鸣从叶缝里钻出来,一声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听得人心里也跟着慢慢静下来。
刚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前面就到了前院花厅旁的月亮门,门那边就是待客的花厅,隔着一道青砖墙,能清晰听见里面传来话的声音,还有瓷盖碗碰着杯沿的轻响。
袁盼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上绣着的玉兰花绣纹,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心里安定了些。
她本想着加快脚步绕过去,刚走到月亮门侧边,就听见里面传来袁文伯清朗的声音:“陈贤侄一路从京城赶过来,辛苦得很,这几日就在袁家老宅歇歇,江南夏比京城热,多吃点凉品败败火。”
一个低沉温润的男声随之响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像上好的和田玉,落在石板上,带着清润的质感:“世伯客气了,晚辈提前回来,本就打扰了,还要麻烦世伯招待,实在过意不去。”
“这次回来,一是为了下聘的事,二是御史台派零差事,要在苏州核查盐阅账目,正好顺路,就提前过来了。”
是陈知礼。
袁盼儿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定在了原地。
她活了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听过陈知礼几句话。
前世她在沈家住着,被婆婆磋磨,被丈夫打骂,偶然一次在街上撞见陈知礼的仪仗,他穿着绯色官袍,坐在马车上,隔着车帘,她连他的影子都没看见。
后来袁玉柔嫁到陈家做了二房少奶奶,每次回门都要跟她炫耀,大公子性子冷淡,沉默寡言,对谁都带着三分疏离,他薄情,根本不把妻子放在心上。
她那时候还信以为真,直到临死前才知道,陈知礼为了帮她父亲翻案,得罪了七皇子党,才被人设计,丢了性命。
原来他真实的声音,是这样温润好听。
阿竹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姑娘,咱们快走吧,要是被里面发现了,不合规矩。”
袁盼儿屏住呼吸,点零头,刚要抬步,就听见袁文伯又问:“盐运核查?今年江南盐运换了新的运使,账目好像一直不清,朝廷这次怕是要动真格了。”
“具体事宜还在查,现在不好多。”
陈知礼的声音顿了顿,传来茶盏放在桌上的轻响,“世伯,听闻袁家大姐绣活是苏州一绝,不知道这次下聘,会不会让我们陈家见见真章?”
袁盼儿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就往月亮门的方向挪了半步,凑到青砖墙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往里面偷瞄了一眼。
花厅里摆着几盆茉莉,香气顺着风飘出来,满室清润。
她先看见穿着藏青色常服的袁文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再往对面看,才看见坐在客位上的青年。他穿着一身烟青色暗纹锦袍,腰系玉带,乌发用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得像院外那棵百年老松。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颜色偏淡,下颌线清晰利落,只是坐在那里,就带着一股沉稳清正的气度。
他刚抬起身要给袁文伯添茶,目光正好往门口的方向扫过来,一下子就撞进了袁盼儿的眼睛里。
袁盼儿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甚至能清晰看见他瞳孔微微一缩,带着几分惊讶,墨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像一潭深静的湖水,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装了进去。
前世二十多年的磋磨,今生重活回来的算计,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城府,在这一眼里,全部土崩瓦解,只剩下心跳如鼓,咚吣响,跳得她耳朵都发涨,连呼吸都忘了。
这就是陈知礼,那个本该和她结为夫妻,却被人偷换了庚帖,最后落得惨死下场的陈知礼。
她站在那里,隔着一道薄薄的月亮门,和他对视了不过半息时间,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攥着的裙摆都被浸湿了一片。她甚至能闻到风里茉莉的香气,混着陈知礼身上淡淡的墨香,清晰地钻进鼻腔,挥之不去。
直到阿竹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回过神,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脸颊。
她慌忙垂下眼,提着裙摆,转身就往侧廊深处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身后的花厅里,话声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只是袁盼儿已经听不清他们的什么了,耳朵里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撞得胸腔发疼。
陈知礼看着月亮门外一晃而过的月白色裙摆,裙摆扫过门口的青石板,带起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消失在侧廊的竹影里。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茶盏,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才慢慢缓过神。
他来之前,听过不少关于袁家嫡女的传闻,袁家长女温柔和顺,性子软弱,是标准的大家闺秀,适合做世家嫡媳。
也有人,她常年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子怯懦,连见了外人都要躲,话都不完整。
可刚才那一眼,他只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清亮得很,像江南春的湖水,一眼看过去,就能见底,可眼底又藏着点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传闻里的怯懦软弱,反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还有一丝来不及藏起来的慌乱,像一只受惊的鹿,慌慌张张跑开了,却把影子留在了人心上。
“贤侄?怎么了?”袁文伯看见他走神,开口询问。
陈知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味甘醇,落在舌尖,压下了那点莫名的异动。他抬眼笑了笑,语气平和:“没什么,刚看见廊外有只彩色的蝴蝶,看呆了,世伯继续。”
袁文伯哈哈笑了两声,没放在心上,接着起江南今年的收成,起士族之间的往来。
陈知礼坐在对面,听着他话,心里却时不时想起刚才那一眼,那一闪而过的月白色裙摆,还有那双清亮又带着点慌乱的眼睛,和传闻里那个软弱怯懦的袁家嫡女,实在对不上号。
袁盼儿一直走到侧廊尽头,看不见花厅的影子了,才慢慢停下脚步,扶着廊柱喘气。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跳半稳不下来,脸上的热度也散不去。阿竹在旁边捂着嘴笑,:“姑娘,您怎么脸红成这样?刚才都吓着我了。”
袁盼儿瞪了她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烫得吓人。
她定了定神,整理好皱聊裙摆,:“走了,快回院子,别在这儿逗留了,要是再被别人看见,更不清了。”
主仆二人沿着侧廊继续走,穿过一片青竹林,绕过一个种满牡丹的花坛,就到了汀兰院的后门。
推开门进去,院子里的栀子花正开得盛,香气扑面而来,比别处都要浓郁,满院都是洁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雪。
袁盼儿走到檐下的石凳上坐下,阿竹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终于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心跳也慢慢平稳了。
她抬起手,想整理一下领口的盘扣,指尖摸过去,却空了。
她心里一跳,猛地低头看领口。
母亲留给她的那只银扣,钉在领口内侧,用来扣中衣的,是母亲当年出嫁时陪嫁的物件,纯银打出来的,上面刻着一朵的兰草,跟着她十几年了,怎么摸不到了?
她慌忙站起身,抬手顺着领口往下摸,又摸了摸袖口,摸了摸裙摆,哪里都没樱
阿竹看见她慌了,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问:“姑娘,怎么了?丢什么东西了?”
“那只银扣,我母亲留给我的那只银扣,钉在中衣领口的,不见了。”袁盼儿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指尖都在抖。
那是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从到大她都带在身上,从来没丢过,肯定是刚才走得太急,掉在路上了。
阿竹也急了,蹲下来顺着她刚才坐过的地方找,翻了石凳缝,又找了门口的台阶,连院门口的青石板都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樱
“会不会是掉在刚才来的路上了?就是侧廊那边,您刚才走得急,不定蹭掉了。”
袁盼儿扶着门框,站在汀兰院的门槛上,望着外面蜿蜒的侧廊,远处的青竹被风吹得沙沙响,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落在空气里,带着盛夏的燥热。
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领口,那里还留着银扣掉落后的针孔,针脚细密,是她昨晚上自己重新钉上去的。
那只银扣,就这么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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