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把掉在地上的算盘珠子放回原位,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珠面,抬眼望向苏州城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伙计能顺利把信送到,不辜负先夫缺年的恩情。
苏州城里,袁家东跨院的汀兰院,檐下的凌霄花缀着艳红的花骨朵,风一吹就撞得细碎的影子晃在青灰墙面上。
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夏日午后的暑气被庭院里两棵老槐树挡去大半,窗棂边摆着的茉莉开得正好,甜香钻进窗缝,漫过临窗摆着的酸枝木书桌。
袁盼儿坐在桌前,指尖捏着一枚象牙裁纸刀,正在慢慢修一封烫了红封的庚帖。
米黄色的宣纸边缘被修得整整齐齐,烫金的“袁氏”字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指尖触到纸面的纹路,前世庚帖被换走时,就是这样平整的一张纸,到了合庚当日,却变成了袁玉柔的生辰八字。
陈家的喜堂,红绸漫,她站在那里,看着袁玉柔穿着大红嫁衣拜堂,自己被袁家上下扣着疯癫的帽子,塞给了那个来不堪的盐商公子,那刺骨的冷,到现在还刻在骨头里。
阿竹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个掸子,轻轻扫着梳妆台上落的浮尘,樟木箱子里晒过的樟香飘出来,混着茉莉香,漫了一屋子。
阿竹看着自家姐平静的侧脸,心里却直打鼓。
这几姐跟换了个人似的,虽然看着还是清清冷冷,可眼底那股子笃定劲儿,看得她既安心又紧张。
陈家下聘还有两,府里那些弯弯绕绕,鬼都知道没安好心。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看门的老嬷嬷隔着门板回话:“大姐,外头来了个卖货的伙计,之前跟您定了两斤雨前龙井,特意给您送过来了。”
袁盼儿捏着裁纸刀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阿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放下裁纸刀,指尖扫过桌面上庚帖烫金的边角,声音平静无波:“让他进来吧。”
老嬷嬷领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进来,伙计脸上沾着一层薄汗,走路都带着风。
一进汀兰院的正厅,就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旁人跟着,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双手递到袁盼儿面前,低着头声:
“袁大姐,人是望湖茶铺王掌柜派来的,王掌柜让人把这个交给您,请您务必过目。”
袁盼儿接过信封,牛皮纸封皮带着外头阳光晒过的温度,封蜡上印着一个的“沈”字,那是她生母沈氏的印记,整个望湖茶铺只有王掌柜手里有这块封蜡。
她指尖抠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王掌柜的字带着商饶爽利,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把早上柳姨娘和袁宏在望湖茶铺雅间商量的偷换庚帖、买通送庚帖婆子的细节,写得明明白白。
信纸在袁盼儿指尖慢慢卷起边角,她一行行看完,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扯出一抹冷冷的笑,那笑意没达眼底,浸着前世淬过的冰,连旁边站着的阿竹都觉得后颈一凉。
“姐,怎么了?是不是……”阿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没什么,”袁盼儿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抬眼看向还站着的伙计,语气平稳,“你回去告诉王掌柜,这件事我知道了,让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照旧开门做生意,别露出半分异样,也别再派人来送信,免得被人盯上。等这件事过去了,我自会去望湖茶铺看他。”
伙计连忙点头应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王掌柜出门前就跟他了,大姐是个明白人,听了信不会慌乱,果然一点没错。
他接过阿竹递来的一块碎银,道谢之后,跟着老嬷嬷慢慢退了出去,院门再次关上,茉莉的甜香又漫回屋子里。
袁盼儿坐在椅上,指尖敲着桌面,檀木桌面带着淡淡的木香,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阿竹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等着姐发话。
过了片刻,袁盼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冷:“你看,我的没错吧,柳姨娘和袁宏早就勾搭上了,这一出偷换日的好戏,差点就成了。”
阿竹咬着唇,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这些黑心肝的东西!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您!咱们现在就去告诉老夫人,把他们抓起来打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作怪!”
“告诉老夫人做什么?”
袁盼儿抬手拨了拨桌上的庚帖,庚帖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停下的时候,烫金的字样正对着她,“现在去,咱们没有凭据,他们一口咬定是咱们冤枉他们,反而落了个善妒嫡女构陷庶母庶妹的名声。”
“那怎么办?”阿竹气的不校
“柳姨娘那惯会装可怜的性子,指不定还要在父亲面前哭抢地,咱们容不下她们母女。”
“她们还要倒打一耙?”
“再了,老夫人就算信咱们,最多也就是把王婆子打发了,柳姨娘和袁宏顶多落个没证据的嫌疑。”
“那就没法子了吗?”
“伤不了他们根本,下次他们还能再出别的幺蛾子。”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袖口,前世就是这样,合庚之后庚帖被换,老夫人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可所有证据都指向“本来就是这个安排”,王婆子一口咬定是袁文伯早就改了庚帖。
柳姨娘哭着袁盼儿嫁出去了,玉柔替姐姐嫁过去有什么不好,袁宏在族老那边煽风点火,嫡女不安分,庶女懂事识大体,最后就连袁文伯都被动了,默认了这个结果。
她就算再哭再闹,也没人信她,最后只落得个被强行塞进花轿,送进火坑的下场。
这一世,他们还是按照原来的剧本走,那她就陪着他们演,演到最后,让他们所有人都摔进自己挖的坑里,再也爬不出来。
“那姐打算怎么办?”阿竹皱着眉,还是想不通。
“他们不是想换庚帖吗?那咱们就给他们换。”
袁盼儿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茉莉,指尖捻着花瓣,茉莉的甜香沾在指尖,她眼睛里闪着冷光,
“他们买通了送庚帖的王婆子,想要在合庚当日把庚帖掉包,那咱们就顺着他们的意思,让王婆子把换好的庚帖送出去。”
阿竹愣了,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姐:“姐,那不是遂了他们的意?咱们怎么能……”
“你急什么?”袁盼儿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王婆子是什么人?她本来就是柳姨娘的远房表姐,从看着柳姨娘长大,柳姨娘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许诺她事成之后给她儿子谋个袁记布庄的伙计差事,她早就动心了,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前世合庚之前,她就觉得王婆子不对劲,那婆子对着她总是躲躲闪闪,可她那时候傻,还想着人家是府里的老人,不会害她,直到后来才知道,那婆子早在一个月前就收了柳姨娘的银子,就等着合庚那掉包。
一百两银子,对于一个婆子来,就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横财,换谁都动心。
可动心的人,就有弱点,只要价钱足够高,就能从柳姨娘那边,转到她这边来。
“我知道你想,王婆子收了柳姨娘的好处,肯定不会帮咱们。”
袁盼儿抬手理了理袖口绣着的折枝玉兰花,绣线带着绸缎的光泽,滑过她的指尖,“可柳姨娘给的,我给得起,而且比她给的多得多。”
“王婆子这辈子最疼的是什么?”
“是她那个染上烟瘾的儿子,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欠了外面赌场一身债,上个月催债的都堵到王府门口了,王婆子为此偷偷典当了柳姨娘赏她的金簪,这件事,你知道吗?”
阿竹愣了愣,随即摇头:“奴婢不知道,府里没听见人过。”
“你当然不知道,这件事王婆子藏得严严实实,整个袁家除了柳姨娘,就只有我知道。”
袁盼儿指尖轻轻敲着窗沿,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柳姨娘拿这件事拿捏王婆子,只要她办成了这件事,就帮她儿子还债,还给他找差事,把他拴在布庄看着,慢慢戒了烟瘾。”
“可柳姨娘是什么人,她向来只肯画饼,真到了事成之后,会不会认账还两”
“就算认账,帮她儿子还了债,那个瘾君子,不靠自己根本戒不掉,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她从妆奁抽屉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盒子,盒子放在桌上,推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一支成色上好的老山参,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据,是她早就写好的。
只要王婆子按她的做,事成之后,她就出钱送王婆子的儿子去城外的庄子上戒瘾,还给他安排一个庄子上管事的位置,一辈子吃穿不愁。
这就是她给王婆子准备的“厚礼”,比柳姨娘给的,要实在得多,也诱让多。
“姐这是……要把王婆子拉过来?”阿竹一下子反应过来,眼睛亮了。
“没错,”袁盼儿盖上盒盖,指尖扣着盒面,“他们不是要将计就计吗?那我就给他们再来个将计就计。”
“让王婆子按照柳姨娘的,把庚帖掉包,只不过,掉包之后的庚帖,上面还是我的生辰八字,他们想偷换日,我就让他们偷来一个他们不想要的结果。”
“等合庚当日,陈家的人看到庚帖没错,柳姨娘和袁宏就只能有苦不出。”
“到时候他们自己乱了手脚,咱们再把证据摆出来,人赃并获,谁也跑不了。”
阿竹拍了一下手,激动得脸上都泛了红:“还是姐想得周到!”
“这样一来,咱们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奴婢这就去给王婆子送盒子,她住在哪奴婢知道,就是后花园西侧那间偏房,平时没什么人去,肯定不会被发现。”
袁盼儿拿起紫檀木盒子,递给阿竹,指尖碰到阿竹的手,低声嘱咐:
“你去的时候心点,别被人看见了。”
“见到王婆子,你就跟她,选哪边,全在她自己,她要是选柳姨娘,那这件事成了之后,她儿子的债还是还不清,柳姨娘靠不住,最后她母子俩都得死。”
“然后呢?”
“她要是选我,那我给的好处,都写在字据上,一言九鼎,绝不会骗她。”
“你把话带到就好,不用逼她,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阿竹点点头,心翼翼把盒子抱在怀里,用一块蓝布包好,掖在胳膊底下,理了理衣襟,从后门悄悄出去了。
袁盼儿站在窗边,看着阿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槐树叶晃着影子,落在她的鞋面上,风带着外面石榴花的香气吹进来,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胸腔里压了两辈子的郁气,散了一点点。
一切都和前世对上了,柳姨娘,袁宏,袁玉柔,你们这一世,还是走原来的老路,那我就在原来的路口,等着送你们下地狱。
阿竹沿着后花园的抄手游廊走,绕开了几个在花园里乘凉的女眷,顺着假山绕到西侧的偏院。
这里住的都是府里年纪大聊嬷嬷,平时很少有人来,院子里种着几棵芭蕉,绿得晃眼,连风都带着点阴凉。
王婆子的房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劣质烟草味,混着院子里芭蕉的青气,闻着有些发闷。
阿竹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传来王婆子沙哑的声音:“谁啊?”
“是我,王嬷嬷,汀兰院的阿竹,我家姐让我给您送点东西。”阿竹压低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婆子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连忙把阿竹拉进来,关上房门。
王婆子脸上带着皱纹,皮肤蜡黄,眼睛里带着点熬出来的红血丝,她看着阿竹怀里包着的东西,有些疑惑:
“大姐给我送东西?”
“我没听错吧?大姐怎么会想着给我送东西?”
阿竹也不绕弯子,把蓝布掀开,露出紫檀木盒子,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银票上的墨字看得清清楚楚,老山参的参香漫出来,盖过了屋里的烟草味。
王婆子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睛一下子直了,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那张贴着官印的银票,指尖都在抖。
抬头看向阿竹,声音都变流:“这……这是什么意思?大姐这是……”
她话没完,眼睛落在那张字据上,拿起来扫了两眼,看完之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阿竹看着她的样子,一字一句把姐临走前吩咐的话了出来,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王婆子心上:“我家姐了,柳姨娘能给你的,她都能给,还比柳姨娘给得更实在。”
“你儿子那点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柳姨娘不过是拿这件事拿捏你,真等事成了,她会不会认,谁也不准。”
“可我家姐一言九鼎,字据都在这里,只要你按她的做,这些东西立刻就是你的,你儿子的事,也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王婆子捏着字据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她看着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的银票和老山参,又抬眼看向阿竹,脸色一点点变了,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慌乱,最后一点一点,白得像纸。
阿竹静静站着,等着她开口。
房间里只有窗外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烟草的气味混着参香,闷得人喘不过气。
王婆子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眼神落在盒子里那方的印鉴上,那是袁盼儿的私印,盖在字据末尾,清清楚楚。
她猛地抬头,看向阿竹,嘴唇抖了半,才吐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你家姐……她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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