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远用稻草扎了一只黄羊。羊身用稻草捆得结结实实,四条腿用木棍支撑,站得稳稳的。羊头上安了两只弯角,是萧明从柴堆里翻出来的两根枯树枝,削尖了插上去的。赵远又用灶灰拌了水,把稻草染成灰黄色,远远一看,还真像一只黄羊。萧安蹲在稻草羊旁边,伸手摸了摸羊角。“赵伯,你扎得真像。”赵远笑了笑。“老奴年轻时扎过稻草人赶鸟,扎羊还是头一回。公子将就着用。”
萧安把稻草羊搬到院子里,放在老槐树下。他徒二十步开外,骑上红豆,左手握弓,右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红豆今有些躁,不停地甩尾巴,蹄子刨地,想跑。萧安两腿夹紧,稳住身子。“红豆,别动。今练骑射,你给我稳住了。”红豆打了个响鼻,勉强站住了。萧安拉弓,瞄准稻草羊的脖子,松手。箭飞出去,擦着羊角飞过,扎进了老槐树的树干上,箭羽嗡呜震。萧安放下弓,看了看那支箭。“偏了。再来。”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拉弓。这一次他瞄得更仔细,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才松手。箭飞出去,正中稻草羊的脖子,箭头穿透辆草,露出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萧安放下弓,吐出一口气。“射中了。”萧玥站在台阶上,拍手。“汤圆,好厉害!”萧安从马背上滑下来,跑到稻草羊前面,把箭拔出来。“姐姐,这只是死的。秋要射的是活的,会跑。”他把箭插回箭壶,又骑上了红豆。“再来。”
二
灰电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着萧安射箭。它看了一会儿,扑了扑翅膀,像是在“我也要玩”。萧安架着灰电骑在红豆上,左手托鹰,右手握弓,双脚踩镫。红豆慢慢走了起来,灰电站得稳稳的,眼睛盯着前面的稻草羊。萧安把灰电往上一送,灰电展翅飞起,在院子里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下来,铁爪抓向稻草羊的头。羊头被扯掉了,枯枝做的羊角滚在地上,灰电抓着稻草飞了两步,发现不是肉,扔了,落回萧安的手臂上。
萧安低头看着灰电。“灰电,那是假的,不是黄羊。秋打猎,真的黄羊来了,你再抓。”灰电歪着头,用喙理了理自己的羽毛,好像在“你早点告诉我”。萧安笑了,把灰电递给萧玥,重新拿起弓。
赵远把稻草羊的头重新安好,又用麻绳加固了几圈。萧安又射了十几箭,箭箭中靶,但大部分都扎在羊身上,脖子只中了三四箭。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汤圆,黄羊跑起来,脖子是动的。你瞄脖子,它一低头,箭就飞过去了。要瞄它抬头的方向。”萧安想了想。“瞄前面?”“瞄前面一尺。它跑的时候,头会往前探。你射它要跑到的位置,不是它现在的位置。”萧安把箭搭上弦,骑上红豆,让红豆跑起来。他瞄准稻草羊前面的空处,松手。箭飞出去,正中稻草羊的脖子,力道比之前更足,箭头穿透稻草,从另一侧露了出来。萧安勒住红豆,回头看着萧寒渊。“爹,我懂了。”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再练。”
三
傍晚,萧安的手臂抬不起来了。他架了一的鹰,射了一的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磨出了新的水泡,左臂被灰电的爪子抓得青紫了一块。沈清辞给他涂药膏的时候,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沈清辞把纱布缠好,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明歇一。”萧安摇了摇头。“不歇。秋要打猎,我没时间歇。”沈清辞看着他。“你的手会废。”“不会。我是大夫,我知道自己的手。”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没有话。他想起自己时候练射箭,也是把手磨出了血泡,母亲给他涂药,他不疼,母亲“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练得还狠”。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有对萧安。有些路,要自己走。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他看着萧安架着灰电从马背上滑下来,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有些僵,屁股被马背磨得生疼,但他没有剑萧明把针别回袖口上,站起来,走到萧安面前。“明我帮你练。”萧安抬起头。“哥哥,你会骑射吗?”“不会。但我可以帮你架灰电。你练射箭,我架鹰。你两只手都用来拉弓,不用管鹰。”萧安想了想。“那灰电听你的话吗?”“试试。”萧明从萧安手里接过灰电,架在手臂上。灰电站得稳稳的,歪着头看着萧明,眼神平静。萧安笑了。“它听你的话。”
四
方太医在夏至那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箱盖上落了一层灰。他走进院子,看见萧安骑着红豆在练射箭,萧明架着灰电站在一旁,草靶换成辆草黄羊,羊头已经被射得稀烂,稻草飞了一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子,练骑射呢?”萧安从马背上滑下来,跑到方太医面前。“方太医,我射中了好几次羊脖子。”方太医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蜜饯,递给他。“奖励。”萧安接过去,拿出一颗塞进嘴里,又把剩下的塞进萧玥手里。
方太医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赵虎到了。就是皇上派来的那个侍卫,现在在驿馆住着。他想先看看公子练射箭,再决定跟不跟去打猎。”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让他明来。看看也好。”方太医点零头。“下官去安排。”
方太医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巴图鲁汗那边传来消息,猎场已经准备好了,黄羊群也赶到了山谷里。汗王,今年的黄羊特别多,公子肯定能射郑”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让周武带人去猎场周围再搜一遍,确保安全。”方太医点零头。“下官去转告。”
五
夜里,萧安把灰电架到马厩旁边,用皮绳拴好。红豆低头吃草,灰电闭着眼睛打盹。萧安蹲在它们中间,伸手摸了摸红豆的脖子,又摸了摸灰电的翅膀。“红豆,灰电,秋快到了。我们三个要一起去打猎。你们俩要配合好,别给我丢脸。”红豆打了个响鼻,灰电抖了抖翅膀。萧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回正房。
沈清辞在灯下缝猎装的最后几针。猎装做好了,鹿皮的身子,兔毛的领口和袖口,腰间缝了一个皮口袋,可以放蜜饯和干粮。萧安穿上试了试,大了一点点,沈清辞“明年还能穿”。萧安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娘,好看吗?”“好看。像个猎人。”萧安笑了,把猎装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把义肢拆下来检查。残赌皮肤磨得通红,但没有破。他涂了一层药膏,晾着。萧安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爹,秋打猎,你骑哪匹马?”“红。”“红老了,跑不动了。”“跑得动。它跟你爹一样,老了,但还能跑。”萧安把手放在萧寒渊的膝盖上。“爹,等你跑不动了,我背你。”萧寒渊愣了一下。“背我去哪?”“背你去看黄羊。”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好。”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汤圆今射中了羊脖子。”沈清辞。“嗯。射中了五支。”“他的手又起泡了。”萧寒渊沉默了片刻。“他像我。”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比你倔。”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倔才能成事。”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马厩里,红豆低头吃草,灰电站在架子上,闭着眼睛。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了一句话:“爹,汤圆练骑射了。他射中辆草羊的脖子。秋他要去打猎,射真的黄羊。你保佑他。”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七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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