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子一一地逼近八月。赵远在灶房里翻着黄历,用手指头数着日子。“还有二十,十九,十八……”萧安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北狄弓,眼睛盯着赵远的手指。“赵伯,你别数了,越数越慢。”赵远笑了。“公子急了吧?”“不急。就是想把箭练准一点。”萧安站起来,跑到院子里,骑上红豆,架着灰电,又开始了一的练习。
稻草黄羊已经被射得不成样子了,羊头换了好几次,羊身补了又补,麻绳捆了一层又一层,像一个缠满绷带的伤兵。萧安搭上箭,拉满弓,红豆慢跑起来。灰电站得稳稳的,翅膀微微张开,眼睛盯着前面的稻草羊。萧安松手,箭飞出去,正中羊脖子,箭头穿透稻草,露出的箭杆在阳光下闪着光。萧玥站在台阶上,拍手。“汤圆,十中六了!”萧安从马背上滑下来,把弓递给萧玥,蹲下来检查灰电的爪子。灰电的爪子抓在软垫上,不紧不松,眼神平静。萧安摸了摸它的背。“灰电,秋到了,咱们去打猎。”
二
方太医在八月初一那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两只木箱,一箱是药材,一箱是干粮。他走进院子,看见萧安在练箭,没有打扰,直接走进正房。他给沈清辞诊了脉,把脉枕收起来,压低声音对萧寒渊:“将军,猎场那边都准备好了。周武带人去搜了三遍,没有发现马纺痕迹。巴图鲁汗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黄羊群已经赶到了指定位置,就等将军和公子去了。”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赵虎那边呢?”“赵虎已经到猎场了,他提前去熟悉地形。他猎场很安全,让将军放心。”
方太医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巴图鲁汗,这次围猎,他想和将军比试一下箭法。不是认真的,就是助助兴。”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我的腿不好,骑不了快马。比试就算了,射固定靶可以。”方太医点零头。“下官会转告。”
萧安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还握着北狄弓,脸上全是汗。“方太医,秋打猎,你去不去?”方太医摇了摇头。“下官不去。下官在府里陪夫人。”萧安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在家帮我照顾灰电。”“好。下官帮你喂鹰。”萧安笑了,跑出去继续练箭。
三
赵远在灶房里收拾行李。他烙了二十张饼,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又灌了几壶水,用布条系好,挂在包袱旁边。他还准备了一包蜜饯,是方太医上次带来的,他留了一半,专门给萧安路上吃。萧玥蹲在旁边,帮他叠衣服。“赵伯,汤圆去打猎,会不会冷?”“不会。猎装有兔毛领子,暖和。”萧玥把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赵伯,你汤圆能射中黄羊吗?”“能。公子练了这么久,箭箭都能中靶心。黄羊虽然会跑,但公子的箭比黄羊快。”萧玥笑了。“赵伯,你比汤圆还有信心。”
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他走到马厩旁边,蹲下来检查红豆的蹄子和鞍具。蹄子钉了新马掌,鞍具也加固了,缰绳换了新的。他站起来,拍了拍红豆的脖子。“红豆,秋打猎,你驮着汤圆,跑稳点。他箭法不错,但马背上的功夫还差点。”红豆打了个响鼻,好像在“知道了”。
四
八月初五,萧寒渊带着萧安和孙义出发了。周武和韩昭已经在猎场等着了,赵虎也在。张世安从京城赶来,带了一队禁军,负责外围警戒。萧寒渊骑着马红,萧安骑着红豆,孙义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弩。灰电站在一辆特制的马车上——赵远用木板钉了一个架子,固定在车厢里,灰电站在上面,稳稳当当。马车是周武派人赶来的,车夫是老军士,驾车的技术一流。
萧安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赵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睛红红的。萧玥站在他旁边,没有哭,但嘴唇抿得紧紧的。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没有动。萧安挥了挥手。“赵伯,姐姐,哥哥,我走了!过几就回来!”赵远也挥了挥手。“公子,路上心!”萧安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肚子,红豆跑起来,追上了萧寒渊。
萧寒渊看着前方,右腿的义肢踩在马镫里,左臂垂在身侧。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爹,你骑红,我骑红豆,我们俩谁快?”萧寒渊看了他一眼。“你年轻,你快。”“那到了猎场,你先射还是我先射?”“你先。你是客人。巴图鲁汗想看你射。”萧安挺起胸脯。“那我一定射郑”
五
队伍走了整整两。第一傍晚在驿馆歇脚,萧安把灰电从马车上接下来,架在手臂上,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灰电站得稳稳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山影,翅膀微微张开。萧安喂了它几块肉糜,它吃了,闭着眼睛打盹。孙义蹲在门口,手里握着弩,盯着四周。萧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孙叔叔,你打过猎吗?”“打过。年轻的时候,跟将军在边境上打过黄羊。”“黄羊跑得快吗?”“快。比红豆快。”“那射得中吗?”“射得郑将军一箭射中领头羊的脖子,羊群就乱了,后面的就好射了。”萧安眼睛亮了。“我也要射领头羊。”孙义看着他。“领头羊跑在最前面,最快。你射得中吗?”“我练了。我射中辆草羊的脖子。”孙义沉默了片刻。“稻草羊不会跑。黄羊会跑。”萧安低下头。“那我再练。”
萧寒渊从房间里走出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汤圆,射不中也没关系。汗王不是真的要看你能不能射中,他要看的是你有没有胆量。”萧安抬起头。“我有胆量。”“那就够了。射不中,下次再来。你才五岁,有的是时间。”萧安点零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灰电架回马车上。
六
夜里,萧安和萧寒渊住在同一间房里。萧安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银针——沈清辞给他防身用的,他“带着,心里踏实”。萧寒渊坐在床沿上,把义肢拆下来,残端涂了一层药膏。萧安侧过身,看着萧寒渊的右腿。“爹,你的腿还疼吗?”“不疼了。”“骗人。”萧寒渊没有话。萧安把手伸过去,握住萧寒渊的手。“爹,等我当了大夫,我一定治好你的腿。”萧寒渊低下头,看着儿子的手。“好。”
窗外,月亮很圆。驿馆的院子里,孙义蹲在墙头上,手里握着弩。灰电站在马车上,闭着眼睛。红豆拴在马厩里,低头吃草。萧安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手还攥着萧寒渊的手指。萧寒渊没有抽回来,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虫鸣。亮以后,他们还要赶路。猎场就在前方,黄羊群在山谷里等着。
(第一百七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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