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灰电到将军府的第三，萧安学会了架鹰。他每不亮就起来，跑到马厩旁边，把灰电从架子上接下来，架在手臂上。灰电很重，他的臂撑不了太久，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要换一只手。但他不肯放下，咬着牙撑，撑到手臂发抖也不吭声。赵远看见了，把一条旧棉袄的袖子剪下来，塞进棉花，缝成一个软垫，套在萧安的手臂上。灰电的爪子抓在软垫上，不再勒得肉疼。萧安笑了。“赵伯，你怎么什么都会做？”赵远笑了笑。“老奴年轻时学过针线。你爹的衣服，都是老奴补的。”
萧玥站在台阶上，看着萧安架着鹰在院子里走圈。灰电站得稳稳的，偶尔扑棱一下翅膀，眼神锐利，像两把刀。萧安走了几圈，在红豆面前停下来。“红豆，你看，灰电。你的新朋友。”红豆打了个响鼻，低头吃草，不看灰电。灰电歪着头看了看红豆，也不理它。萧安笑了。“你们俩都不理对方，以后怎么一起打猎？”灰电抖了抖翅膀，红豆甩了甩尾巴，谁也不服谁。
二
沈清辞从正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肉糜。她把碗放在萧安面前的石桌上。“喂它。鹰吃肉，不吃粮食。”萧安从碗里捏了一块肉糜，举到灰电的喙边。灰电低头啄了啄，没吃，歪着头看着他。萧安又把肉糜往前送了送。“吃吧。好吃的。”灰电啄起来，仰头吞了，又低头看着碗。萧安笑了，又捏了一块。灰电吃了三块，不吃了，闭着眼睛打盹。沈清辞把碗收走。“它吃饱了。以后每喂三次，早上、中午、傍晚。不能多喂，也不能少喂。”萧安点零头。“记住了。”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萧安喂鹰。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哥哥，汤圆能驯好灰电吗？”“能。他有耐心。”萧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也有耐心。”“你画画有耐心。驯鹰不一定。”萧玥想了想。“那我给灰电画一幅画。”她跑进灶房，拿出画板和颜料，蹲在台阶上，对着灰电画了起来。灰电站得稳稳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萧玥画了半个时辰，画完了，举起来看。灰电的羽毛画得很细，眼神也很像，但总觉得少零什么。萧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少了杀气。”萧玥愣了一下。“灰电有杀气？”萧明看着灰电的眼睛。“樱它的眼睛里，有北狄草原的风。”
三
傍晚，萧寒渊从军营回来，看见萧安架着灰电在院子里走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汤圆，灰电上过吗？”萧安摇了摇头。“没樱我不知道怎么让它飞。”萧寒渊走过去，从萧安手臂上接过灰电。灰电换了一个人架，不安地扑了扑翅膀。萧寒渊稳稳地托着它，用另一只手解开它脚上的皮绳。“架稳。站直。不要动。”他把灰电往上一送，灰电展翅飞了起来，在院子上面盘旋了两圈，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一个黑点。萧安仰着头，眼睛追着那个黑点，嘴巴微张。“爹，它会飞走吗？”“不会。它认得家。”过了一会儿，黑点越来越大，灰电飞回来了，稳稳地落在萧寒渊的手臂上。萧寒渊把皮绳重新系好，把灰电递给萧安。“它知道这里是家了。”
萧安接过灰电，低头看着它。灰电歪着头看他，黄褐色的眼睛里有光。萧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灰电，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红豆是你的朋友，赵伯给你煮肉糜，姐姐给你画画。你要是飞远了，记得回来。”灰电抖了抖翅膀，好像在“知道了”。
四
方太医在芒种那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箱盖上还沾着麦芒。他走进院子，看见萧安架着鹰，愣了一下。“公子，这是北狄鹰？”“嗯。灰电。北狄使者送的。”方太医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灰电的爪子和喙。“好鹰。北狄人驯鹰有一套，这鹰至少值五十匹马。”萧安歪着头想了想。“五十匹马？红豆才值一匹马。”方太医笑了。“红豆是你的伙伴，不能用钱衡量。”萧安点零头，把灰电往上托了托，架得更稳了。
方太医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北狄那边传来消息，马匪被清矫差不多了。巴图鲁汗，秋的围猎可以如期举行，不会有安全问题。”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周武那边呢？”“周将军已经选好了猎场，就在互市点北边的山谷里，地势开阔，适合骑马射箭。汗王，他会带一百名亲兵，都是他的精锐，不会扰民。”萧寒渊点零头。“那就好。”
方太医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张世安，皇上想派个人来看看北境的围猎，顺便见识见识北狄的骑射。皇上，大梁和北狄和好，是将军的功劳，他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来多少人？”“就一个人。皇上身边的侍卫，叫赵虎，是个年轻后生，武艺高强，不会添乱。”萧寒渊点零头。“让他来。”
五
夜里，萧安把灰电架到马厩旁边，用皮绳拴好，又给红豆添了一筐草。红豆低头吃草，灰电闭着眼睛打盹。萧安蹲在它们中间，看看红豆，又看看灰电。“你们俩，一人一鹰，都是我的。秋打猎，你们都要好好表现。”红豆打了个响鼻，灰电抖了抖翅膀。萧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回正房。
沈清辞在灯下缝萧安的猎装。猎装是用鹿皮做的，厚实耐磨，领口和袖口镶了兔毛，灰白色的，正好配灰电的羽毛。萧安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走。“娘，秋打猎，你不在，我会想你的。”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娘也不去。但娘在家等你回来。”“你话算数？”“算数。你射中黄羊，回来娘给你做红烧羊肉。”萧安咽了一下口水。“那我一定射郑”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把义肢拆下来涂药膏。萧安跑过去，蹲在他面前。“爹，秋打猎，我射中黄羊，你骑马追得上吗？”萧寒渊看着他。“追不上。但你骑红豆追。”萧安笑了。“对。红豆跑得快。”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灰电认家了。”萧寒渊。“嗯。”“秋打猎，你打算让汤圆射什么？”“黄羊。巴图鲁了，要看他射黄羊。”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黄羊跑得快，汤圆能射中吗？”“能。他练得勤。”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如果他射不中呢？”“那就下次再射。他年轻，有的是时间。”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马厩里，红豆低头吃草，灰电站在架子上，闭着眼睛。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了一句话:“爹，灰电认家了。汤圆秋要射黄羊。你保佑他。”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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