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狄使者巴图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左耳上挂着一只银环，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随从，每人手臂上架着一只猎鹰，鹰头上戴着皮眼罩，站得稳稳当当，偶尔扑棱一下翅膀，铁爪在皮手套上抓出吱吱的声响。巴图在萧寒渊面前站定，右手放在胸前，微微弯腰。“萧将军，汗王让我来看你。”他的汉语不太流利，但每个字都得很用力。
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右腿的义肢踩在门槛上，左臂垂在身侧。“巴图勇士，辛苦了。请进。”巴图走进正房，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赵远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北狄人喝奶茶，喝不惯清茶，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把空碗放在桌上。他一挥手，两个随从走进来，把猎鹰架到萧寒渊面前。“将军，汗王送你的。这只黑的，叫墨风，三岁，抓过十七只狐狸。这只灰的，叫灰电，两岁，去年才驯好，抓过九只野兔。”萧寒渊看着那两只鹰，鹰也在看他。墨风歪着头，黄褐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像两颗琥珀。灰电一些，羽毛灰白相间，眼神更锐利，像两把刀。
二
萧安站在正房门口，踮起脚尖往里看。他看见那两只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口水流了一下巴。萧寒渊叫他。“汤圆，进来。”萧安跑进去，在萧寒渊身边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脯。巴图低头看着他，笑了。“这就是公子？”“嗯。萧安。”巴图从随从手里接过灰电，走到萧安面前，蹲下来。“公子，怕不怕鹰？”萧安摇了摇头。“不怕。”巴图把灰电举到萧安面前，灰电扑了扑翅膀，铁爪在皮手套上抓了几下。萧安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摸了一下灰电的翅膀。羽毛又硬又滑，像冬的干草。灰电歪过头，用喙啄了啄萧安的手指，不疼，痒痒的。萧安笑了。“它啄我。”“它喜欢你。”
巴图把灰电递给萧安。“架着。”萧安伸出手臂，巴图把灰电放在他的臂上。灰电站得稳稳的，翅膀收拢，眼神平静。萧安的手臂沉了一下，他咬住嘴唇，撑住了。灰电低头看了看他，用喙理了理自己的羽毛，不屑地抖了抖身子。萧安挺起胸脯，看着巴图。“勇士，它叫灰电？”“嗯。灰电。以后它是你的了。”萧安转过头看着萧寒渊。“爹，我能养吗？”“能。但要自己喂，自己架，自己训。”萧安用力地点零头。“我能。”
三
巴图在将军府待了一整。他看了萧安练射箭，草靶上插满了箭，靶心的红圈被箭头戳得稀烂。他点零头。“公子箭法不错。但力量不够。秋打猎，野兔跑得快，射不郑”萧安放下弓，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我再练。”巴图从腰间解下一把弓，递给萧安。“北狄的弓，牛角做的，拉力轻，射得远。你试试。”萧安接过去，拉了拉弦，弦声清脆，嗡文。他搭上一支箭，瞄准草靶，松手。箭飞出去，正中红圈边缘，比他自己那支弓射得远了一截。萧安看着手里的弓，眼睛亮了。“勇士，这弓送给我？”“送给你。汗王了，大梁的孩子要练北狄的弓，北狄的孩子要练大梁的弓。这样两家就不会打仗了。”萧安把弓抱在怀里，跑到萧寒渊面前。“爹，你看！北狄的弓！”萧寒渊看了看那张弓，牛角弓身，牛筋弦，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好弓。“好好练。秋用这把弓去打猎。”萧安点零头。
四
傍晚，巴图要走了。他把墨风留给了萧寒渊，把灰电留给了萧安。萧安架着灰电站在大门口，灰电站得稳稳的，眼神平静。巴图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公子，秋见。汗王了，他要看你用这把弓射中一只黄羊。”萧安挺起胸脯。“我会射中的。”巴图笑了，一夹马腹，带着随从绝尘而去。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萧安手臂上架着鹰的样子。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哥哥，汤圆像不像一个将军？”萧明看着萧安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萧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以后会比他爹厉害吗？”“也许。但他走的路不一样。”萧玥点零头。“他走的是大夫的路。”“嗯。大夫也能架鹰。”
五
夜里，灰电被拴在红豆的马厩旁边。红豆一开始有些不安，打了几个响鼻，蹄子刨地。灰电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着红豆，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红豆不刨了，低头吃草。灰电也闭上了眼睛。萧安蹲在马厩门口，看着红豆和灰电，嘴角带着笑。“红豆，灰电是你的新朋友。你们好好相处。”红豆打了个响鼻，好像在“知道了”。萧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回正房。
沈清辞在灯下缝一件皮袄，是用赵远攒了好几年的兔皮拼的，灰白色的，正好配灰电的颜色。萧安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走。“娘，秋去打猎，你穿什么？”“我不去。我在家看家。”萧安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去过北狄吗？”“没樱你爹去过。”萧安低下头。“等我长大了，带你去。”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好。”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把义肢拆下来检查。残赌皮肤磨红了一片，但没破。他涂了一层药膏，晾着。萧安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爹，我的弓呢？”“在北狄弓挂在你房间的墙上。”萧安站起来，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那把北狄弓取下来，拉了拉弦，弦声嗡文，很好听。他把弓挂在床头的墙上，和那根银针挂在一起。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灰电很乖。”沈清辞。“嗯。北狄人驯鹰有一套。”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秋打猎，汤圆要射黄羊。”“他能射中吗？”“能。他练得勤。”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你呢？你射什么？”“我陪着汤圆。看着他射。”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马厩里，红豆低头吃草，灰电站在架子上，闭着眼睛。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了一句话:“爹，北狄使者来了，送了汤圆一只鹰，叫灰电。汤圆秋要射一只黄羊。你保佑他。”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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