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快亮的时候,萧寒渊的烧退了。
不是完全退,从滚烫变成了一种低烧,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那种余温。沈清辞每隔一个时辰就进去看一次,摸额头,看伤口,检查引流的情况。
脓液还在渗,但量减少了。颜色从黄绿色变成镰红色,这是好迹象。
赵远守在床边,一宿没阖眼。老饶眼眶熬得通红,但精神还好,时不时用湿帕子给萧寒渊擦额头。
“夫人,将军他……”赵远欲言又止。
“暂时稳住了。”沈清辞,“今如果不再烧起来,就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赵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在额头上画了个什麽——沈清辞没看清,大概是某种祈福的手势。
“老爷保佑。”老韧声。
沈清辞没什麽。她不信老爷,她信的是清创彻底、引流畅通、感染控制。但在这个没有血常规、没有细菌培养、没有静脉输液的时代,她也需要一点运气。
她从正房出来的时候,边已经泛白了。
雪停了。
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冷得像刀割,吸一口进去,肺都跟着疼。
萧明站在後院门口。
他穿得很少,就一件单薄的旧棉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脚上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就那麽站在雪地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怎麽不在屋里待着?”沈清辞走过去。
“玥儿还在睡。”萧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正房的方向,“将军怎麽样?”
“退烧了。”
萧明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脸上没什麽表情。
“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沈清辞。她注意到男孩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也不太好看。
“不饿。”
“不是不饿,是饿过了。”沈清辞转身往灶房走,“粥还有吗?”
萧明跟在她身後,沉默了几秒,:“赵伯昨晚没做粥。”
沈清辞脚步一顿。
对。赵远在守着萧寒渊,一整晚没有人做饭。
她推开灶房的门,冷锅冷灶。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灶膛里的灰是凉的。
她站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
前世,她的手术排期表比日历还厚,她能连续工作七十二时不阖眼。但做饭这件事,她唯一的经验是泡面和微波炉。
“你会不会生火?”她问萧明。
男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会。”他。
二
萧明蹲在灶膛前,用火折子点着了乾草,心翼翼地塞进灶膛。火苗跳了几下,灭了。他又点了一次,这次多加了些细树枝,火终於烧起来了。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她会开胸,会搭桥,会在心脏上缝合比发丝还细的血管。
但她不知道粥里要放多少水。
“多了。”萧明不知道什麽时候站到了她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的水,“你放了一锅水,米只有一把,这煮出来是米汤。”
沈清辞沉默了。
八岁的男孩伸手把锅里的水舀出来一半,动作娴熟得像做过一万遍。
“赵伯教过我。”他,语气平淡,没有一丝邀功的意思,“将军受伤以後,赵伯一个人忙不过来。”
沈清辞看着他。
火光映在男孩的侧脸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线条已经很硬了。
她想起前世在急诊室见过的那些孩子——被家暴的、被遗弃的、在意外中失去父母的。他们的眼神和萧明一样,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
不是冷漠。
是早早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
粥煮好了。很稀,但至少是热的。
沈清辞盛了两碗,一碗给萧明,一碗端去後院。萧玥已经醒了,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喝粥。”沈清辞把碗放在床头。
萧玥没有动。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没有催她。她已经学会了,对这个孩子,不能急。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动了动,一只手伸出来,端起了碗。
萧玥喝了一口,抬头看她。
“你是谁?”女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沈清辞想了想,:“我是这个家里的人。”
萧玥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重新缩回了被窝。但这一次,她没有把脸转向墙壁,而是面朝着沈清辞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她睡熟了,才起身离开。
三
正房里,萧寒渊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赵远正在给他喂水。看见沈清辞进来,赵远识趣地徒一边。
萧寒渊的脸还是很苍白,但眼神比昨晚清明多了。他看着沈清辞,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开了。
“疼吗?”沈清辞问。
“……还好。”
她检查了伤口。没有新的渗液,红肿消退了一些。体温三十八度左右,还在低烧,但方向是好的。
“左臂有没有感觉?”她问,轻轻按压他的手指。
萧寒渊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里呢?”她按到手掌。
“……有点麻。”
“这里?”她按到手腕。
萧寒渊沉默了一秒。“……有感觉。”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神经没有完全断裂。
这意味着,那条胳膊不是没有希望。
“你这几不要动左臂。”她,“伤口我每换药。烧如果反覆,要告诉我。”
萧寒渊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萎缩的胳膊,看了很久。
“你还没告诉我。”他突然。
“什麽?”
“你是谁。”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赵远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崩裂的声音。
“我是沈氏。”沈清辞,“你的妻子。”
萧寒渊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灰烬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摇。
“沈氏不会这些。”他,“沈氏连针线都拿不好,不会拿刀。”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
她知道这一会来。从她拿起匕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像赵远那样好糊弄。
“人会变。”她。
“不会一夜之间变。”
“你也变了。”沈清辞,“三年前的萧寒渊,会跪在这里等死吗?”
萧寒渊的眼神微微一缩。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最终,声音很低,“但你得对,死很容易。”
他闭上眼睛。
“活着才难。”
沈清辞站起来,端起那碗已经凉聊粥,走出正房。
门外,萧明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彻底凉了。
他看着她,问了一句话。
“你不是她,对不对?”
沈清辞停下脚步。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积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我不知道以前她是什麽样。”沈清辞,“但以後,我会在这里。”
她看向萧明。
“你信吗?”
男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碗凉粥放在台阶上,转身回了後院。
没有回答。
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
慢了许多。
四
当下午,萧寒渊又烧了一次。
三十九度,没有昨晚高,但沈清辞还是紧张了一下。她用白酒给他擦了额头、腋下、手心,又灌了一大碗甘草水。
赵远在一旁帮忙,老饶手还是在抖,但动作已经不像昨晚那样慌乱了
黄昏的时候,烧又退了。
萧寒渊出了一身汗,中衣湿透了。赵远要给他换,被他拒绝了。
“不用。”
“将军,衣服湿着会着凉……”
“我不用。”
沈清辞从赵远手里接过乾净的衣服,放在床头。
“你自己换。”她,“右手能动,左臂不用管。换好了叫赵伯进来。”
然後转身出去了。
萧寒渊看着那叠衣服,看了很久。
门外,沈清辞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她听见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换衣服。
动作很慢,中途停了好几次。
但他在做。
这就够了。
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沈清辞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
她太累了。
身体的疲惫、精神的紧绷、还有那根一直不敢松开的弦,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无影灯、监护仪的尖啸、萧寒渊那条伤痕累累的胳膊、萧玥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手、萧明站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
还有那句话。
“你不是她,对不对?”
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霉味,不好闻。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在意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後面露出来。
清冷的光洒在将军府的屋脊上,把积雪照得像一层银粉。
正房的灯还亮着。
赵远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萧寒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他的左手指尖,那一整年都没有任何感觉的地方,此刻隐隐约约地,有一丝麻。
像蚂蚁爬过皮肤。
很轻。
但他感觉到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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