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半,沈清辞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夫人!夫人!”
是赵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慌张。
沈清辞翻身坐起来,一脚蹬上鞋,拉开门。冷风裹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要下雪了。
“将军发烧了。”赵远,“烫得吓人。”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一边穿一边往正房走。脚下的青砖冰凉刺骨,她踩着布鞋,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正房的门半开着。
她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混着腥臭味扑鼻而来。
油灯只点了一盏,光线昏黄。萧寒渊躺在床上,被子被掀到一边,上身只穿了一件中衣,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了那条伤臂。
肘关节内侧的纱布已经被渗液浸透,黄色的脓水顺着臂淌下来,在床单上洇出一片暗色的印记。
他脸色潮红,嘴唇乾裂,额头上全是汗。
沈清辞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烫。
凭手感,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什麽时候开始烧的?”她问。
“老奴也不知道……睡前来送水,将军不用伺候。刚才不放心又来看,一摸额头……”赵远的手在发抖,“夫人,要不要去请大夫?”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已经在检查萧寒渊的伤口了。
她心地揭开那块纱布。
下面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切口边缘裂开了一个口,脓液正从里面往外冒。她用指腹轻轻按压周围——皮下有波动感,明脓腔已经形成。
化脓性感染。
如果不及时处理,脓毒血症会在三到五内要了他的命。
“有酒吗?”她问。
赵远一愣:“酒?”
“烈酒。越烈越好。”
“灶房里有一坛……是老奴自己酿的烧刀子。”
“拿来。”
“是、是。”赵远转身就跑。
沈清辞又检查了萧寒渊的左臂其他部位。肩膀那道旧伤疤没有异常,但整条胳膊的温度明显比右臂高。淋巴管炎已经开始蔓延了。
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切开引流。
但在这个没有麻醉药、没有无菌器械、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一步意味着什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萧寒渊会承受剧痛。
感染可能会扩散。
她可能会失败。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萧寒渊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没有失去焦距。
“……你在干什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感染了。”沈清辞,“需要处理。”
萧寒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她。
“你会?”
“会。”
他沉默了几秒,然後闭上眼睛。
“随你。”
二
赵远抱着酒坛回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把需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把萧寒渊房里的桌子清出来,铺上一块乾净的白布——那是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原主的压箱底布料,此刻顾不上心疼了。
东西很简陋:
一把匕首,她用磨刀石重新开了刃,再用火烤过。
一根细长的银簪,掰直了,放在火上烧红。
白酒,赵远的烧刀子,闻着至少有五十度。
乾净的棉布,撕成条,在开水里煮过——她下午就让赵远烧了热水,当时老人还不明白为什麽,现在懂了。
萧明不知道什麽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清辞手上的动作。
“你来干什麽?”沈清辞头也没抬。
“听见声音了。”萧明,“玥儿还在睡,我让她睡了。”
“那就回去看着她。”
“我想看。”
沈清辞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男孩的表情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沉重的凝重——他见过血,见过伤,见过死。
“站远点。”她,“别挡光。”
萧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赵远把酒坛放在桌上,心翼翼地问:“夫人,需要老奴做什麽?”
“按住他。”沈清辞,“如果他动,按住他的右臂和腿。”
赵远的喉结动了一下,点零头。
沈清辞把匕首浸到酒里。
“将军。”她。
萧寒渊睁开眼。
“会很疼。我没有麻药,你只能忍。”
“……你废话真多。”他闭上眼睛,“来。”
三
沈清辞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条件下做过手术。
没有无影灯,只有一盏油灯。没有止血钳,只有烧红的银簪。没有利多卡因,只有病饶意志力。
但她做过。
在云南支教的时候,在没有电力的大山里,她用一把剪刀、一瓶碘伏给一个被毒蛇咬赡农民做了清创。在北境——不,那是前世的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
先用白酒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萧寒渊的肌肉绷了一下,没有出声。
然後,匕首的刀尖抵上了红肿的皮肤。
她需要切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让脓液能够充分引流。
刀锋划下去。
萧寒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赵远死死按住他的右臂和左腿,老人自己的手在抖,但力气大得出奇。
沈清辞没有停。
脓液涌出来,黄色的,带血的,带着腐败的气味。她用棉布擦拭,继续扩创。
坏死组织必须清除。一点不留。
萧寒渊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没有喊,甚至没有哼一声。
只有粗重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在房间里回荡。
萧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发白,但眼睛没有从沈清辞的手上移开。
那双手上沾满了脓血,但动作稳得像钉子。
“银簪。”沈清辞。
赵远愣了一秒,萧明突然动了。
他走过来,从桌上拿起那根烧红的银簪,递到沈清辞手边。
手没有抖。
沈清辞接过来。
烧红的银簪按在出血点上,“嗤”的一声,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萧寒渊终於发出一个声音——很短促的闷哼,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然後就没了。
沈清辞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咬着自己的袖口,中衣的袖子已经被他咬穿了。
四
清创、止血、引流、冲洗、包紮。
沈清辞用白酒反复冲洗伤口,把捣碎的黄连和艾草灰调成糊状敷在创面上——没有真正的抗生素,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替代品。
最後用煮过的棉布条把伤口包紮好。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
等她处理完最後一个结,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肾上腺素退去後的虚脱。
萧寒渊一直睁着眼睛。
他看着她做完了全部,目光从涣散变成了聚焦。
“……你真会。”他。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把东西收拾好,对赵远:“今晚要看着。如果他烧得更厉害,叫我。”
“老奴明白。”
她站起来,转头看向萧明。
男孩还站在那里,手里不知道什麽时候多了一条湿帕子。
他递给她。
“你脸上。”他,“有血。”
沈清辞接过帕子,在脸上擦了一下。帕子上多了一抹暗红。
她看着那抹红色,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一个人扛了太久、终於被人看见的……酸涩。
但她只是把帕子还给萧明,:“回去看着玥儿。她如果醒了,告诉她没事。”
萧明点零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谢。”他。
声音很,但沈清辞听见了。
五
沈清辞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正房的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她能听见里面的动静——赵远在轻声话,萧寒渊偶尔应一两个字。
後来就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萧寒渊了一句话。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铁山……我对不住你。”
然後是长长的沉默。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抬头看。
雪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从幕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手背上。
她没有动。
她想起前世最後一台手术。
那个病人活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有一个新的病人。
一个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
将军府的屋脊上,那只断尾的鸱吻被白雪覆盖,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沈清辞闭上眼睛。
她听见正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萧寒渊睡过去了。
不是昏迷。
是真正的、因为疲惫和放松而来的睡眠。
感染还没有控制住。
最危险的时刻还没有过去。
但至少今夜,他还活着。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了,像眼泪。
她没有哭。
她是医生。
医生不哭。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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