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寒渊又昏睡了一整。
不是昏迷,是那种身体在修复时必然的深度睡眠。呼吸平稳,脉搏有力,体温维持在三十七度五左右。沈清辞每两个时辰去检查一次,伤口没有再渗液,红肿消退了大半。
赵远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但精神头反而比昨好了。老人终於相信,将军不会死了。
“夫人。”赵远趁沈清辞换药的时候声,“外面有消息。”
“什麽消息?”
“朝廷派人来了。”赵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要‘探望’将军。老奴听是太后身边的太监,这会儿已经在驿站了。”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没停。
太后身边的太监。这个节骨眼上来“探望”,用意不言自明。
“什麽时候到?”
“是明日。”
沈清辞把纱布条打了一个结,直起身。
“将军这个样子,不能见人。”她,“明日的事,明日再。”
赵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零头。
她走出正房的时候,又阴了。乌压压的云层压在将军府的屋顶上,风里带着湿冷的气息,像是又要下雪。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日。
她需要一个能应对太监的辞。还需要萧寒渊在那个时候清醒——至少是能睁眼、能几个字的清醒。
还要准备一套乾净的衣裳,把房间里的血腥味散掉。
还要想办法给萧寒渊弄一根像样的拐杖,不能让太监看见他用那根劈了口的旧木棍。
事儿一件一件地堆过来,像冬院子里的雪。
她正想着,後院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
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
刺耳,持续,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二
沈清辞循着声音走到後院。
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
萧明蹲在院子角落里,背对着她,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在磨刀石上来回地磨。
不是昨那种魔法。
昨他磨刀,是安静的,机械的,像在做一件日常家务。
今他磨刀,带着一股狠劲。每一下都用了全力,刀刃在石头上擦出的声音又尖又长,像是要把石头劈开。
磨刀石旁边,放着一碗粥,一口没动,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沈清辞没有出声,就站在门口看着。
萧明磨了很久。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甚至有裂开的血口子,但他没有停。
直到那把匕首的刃口亮得像一线水光,他才停下来。
他举起匕首,对着光,眯起一只眼睛看刀龋
然後他用拇指试了试锋利程度。
刀刃划破了他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
他看着那滴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冷的、让人心悸的满意。
“够利了。”他自言自语。
沈清辞推门进去。
萧明的手猛地一紧,匕首横在了身前——那是防御的姿势。
看清是她之後,他没有放松,反而握得更紧了。
“你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沈清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她看了一眼那把匕首,“磨得很利。”
萧明没话。
“想杀谁?”沈清辞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只见到萧明愣了一下。
“……杀该杀的人。”他。
“谁是该杀的人?”
“害死我爹的人。”
沈清辞看着那把匕首。刀刃上映出男孩的半张脸,苍白,倔强,眼睛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她很熟悉。
前世她在急诊室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失去至亲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悲伤,是愤怒。愤怒找不到出口,就会变成刀。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她问。
萧明沉默了。
“不知道。”他最终,声音硬得像石头,“但我会找到他。”
“找到了呢?”
“杀了他。”
“杀了他之後呢?”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话来。
沈清辞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拿匕首的那只手。萧明本能地想挣开,但她握得很稳。
“杀人很容易。”她,“一把利刃,一个时机,就能要一个饶命。”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想过没有,杀了他之後,你爹不会回来。你妹妹还是没有父亲。你还是每晚上听见她哭。”
萧明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我能怎麽办?”他的声音终於裂了一条缝,“我什麽都做不了。我连保护玥儿都做不到。”
沈清辞松开他的手。
她从地上捡起那根磨刀石,在手里掂拎。
“想学杀人?”她问。
萧明抬起头。
“我可以教你。”沈清辞,“但不是现在用刀,而是先学一件事。”
“什麽事?”
“人体的弱点在哪里。”
三
沈清辞在地上画了一个人形。
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的,粗糙,但比例准确。
“这是人体。”她指着人形,“头、颈、胸、腹、四肢。”
萧明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要害在哪里?”沈清辞问。
男孩指了指心脏的位置。“这里。”
“还有呢?”
萧明想了想,又指了指喉咙。“这里。”
“还有呢?”
“……不知道了。”
沈清辞在泥地上一个一个地标出来:
“头部——太阳穴、後脑。颈部——两侧的动脉。胸部——心脏、锁骨下动脉。腹部——肝脏、脾脏。这些地方,只要被利器击中,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死亡。”
萧明听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
“但你知道这些,还不够。”沈清辞,“你要知道更深的一层——为什麽这些地方是要害?它们长在身体的什麽位置?有多深?被什麽东西击中会死,被什麽东西击中只会伤?”
萧明皱起眉头。“你怎麽知道这些?”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
“我读过很多医书。”她,“医生知道人体的全部秘密。哪里能救,哪里不能救。哪里一刀就会死,哪里捅三刀也死不了。”
她看着萧明。
“你如果想杀人,先要学会怎麽救人。”
萧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矛盾吗?”
“不矛盾。”沈清辞,“只有真正懂生命的人,才知道怎麽结束它。”
她把树枝插在泥地上。
“你学不学?”
萧明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动,就那麽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学。”他,声音很低,但很笃定。
四
那下午,萧明没有再磨刀。
他把匕首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沈清辞看见了,但没有他。
他端着那碗已经凉透聊粥,坐在灶房的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萧玥醒来的时候,没有哭。
她坐在床上,自己穿好了鞋,走到门口,看见沈清辞在院子里晾晒换下来的纱布条。
女孩站了一会儿,然後走过去,伸手抓住了沈清辞的衣角。
沈清辞低头看她。
萧玥没有话,只是抓着那块衣角,像抓住一根浮木。
沈清辞蹲下来,跟她平视。
“肚子饿不饿?”
萧玥摇了摇头。
“那你想做什麽?”
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了一句话。
“娘。”
沈清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夫人”,不是“你”。
是“娘”。
萧玥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没有哭,就是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沈清辞伸手搂住她。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她不是任何饶母亲,前世不是,今生也不是。
但她的手臂收紧了。
“我在。”她。
五
傍晚时分,萧寒渊醒了。
这一次他清醒了很多,能自己坐起来,能喝下半碗粥。赵远激动得老泪纵横,被萧寒渊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沈清辞检查了他的伤口、体温、脉搏。
“明见好转。”她,“但还不能下床。”
“明?”萧寒渊听出了她话里的异常,“明怎麽了?”
沈清辞把太监要来的事告诉了他。
萧寒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麽应对?”他问。
“我会你感染未癒,不宜见客。”沈清辞,“但如果太监执意要见……”
“那就让他见。”萧寒渊。
沈清辞看着他。
“你这个样子见人?”
萧寒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左臂还缠着纱布。
“就是这个样子。”他,“让他们看看,萧寒渊病到了什麽程度。”
沈清辞明白了。
示弱。
让敌人以为他真的完了,真的没威胁了。
“你确定?”
“确定。”
沈清辞点零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寒渊叫住了她。
“萧明今……跟你学了什麽?”
沈清辞脚步一顿。
“你怎麽知道?”
“我在窗户缝里看见了。”萧寒渊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教他人体要害。”
沈清辞转头看他。
两个饶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碰在一起。
“你不高兴?”她问。
萧寒渊摇了摇头。
“他需要有人教。”他,“但不是教他杀人。”
“那教他什麽?”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教他活着。”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走出正房,站在台阶上。
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无数只向上抓捞的手。
风又起了。
她裹紧了外衫。
明,还有一场仗要打。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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