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妃声嘶力竭，泪涕横流，气势依然不减：“郑庄公失教于弟，怒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阙地及泉，隧而相见，母子如初，君子以为孝。圣人之许人悔过，如许人再生。陛下如今尚来得及，不必等到阙地及泉那一日，不必让臣妾的骨头，替陛下先垫进黄泉。”
她完，撩起素裙，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抢地，磕到青紫，磕到血痕。
“谏尽于此。陛下若仍不允，臣妾此刻，便死在这里。”
元威帝站在满地碎瓷中间，烛火照着他的脸，那阴冷的笑意一寸寸褪下去，褪到最后，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脸。
他忽然想起兄长决意要御驾亲征，披甲出午门时，回头对他笑：宁王，家就交给你了。
原来兄长交出去的时候，当的是家。他接过来之后，当成的就是江山，是他的命。
所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攥紧的拳头，攥得指甲嵌进肉里，攥得不敢伸开，因为一伸开，就要分一半出去。
他开口问道，“朕再问一句。若是他回来……真的会安分么？”
“臣妾不敢替他保证。”宸妃抬头，泪落了下来，声音却稳，“臣妾只保证一件事，他必不会负陛下。”
元威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不清的酸楚。
他弯腰，亲手扶起宸妃，又拿起御案上那条白绫，看了很久，轻轻扔回她怀里。
“收好。”他，“往后不要再拿出来用了。”
他走到暖阁门口，推开一线。已是春风不寒拂人面，夜色深得像墨。
他看着夜色，长叹一声，“那就岁币可议，寸土不予。朕择日与番邦会谈，若是赎回，将迎皇兄于东安门，以全弟礼。”
宸妃伏地，痛哭失声。
“还有，”皇帝背对着她，像是自言自语，“传旨礼部：太上皇归京之日，南内修葺，增其岁时恩礼；至于这把龙椅……”
他顿了很久。
“他若想要，让他自己来问朕。弟弟，总得先敬兄长一杯酒。”
宸妃被送回冷宫的时候，色已经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要问是否相信元威帝，宸妃在宫中沉浮多年，早已对一切看的清楚，元威帝是断然不会主动遣使去联系番邦的，如果想要萧明帝还有一线生机，只能另想途径，让番邦以为萧明帝是个烫手山芋，再不处理就会一分赎金都拿不到，因而主动前来会谈。
“嬷嬷，此事就拜托你尽快出宫，再和林阁主商谈，尽早把消息传递出去。”宸妃拿了自己的体己银两，交给贴身嬷嬷，“告诉阁主，需要银钱，尽管提，本宫自有办法。”
林昭接到消息，立即安排了暗线伺机行动，相信很快就会从边境传来消息。
顾长庚告假几日之间，也有上会馆中拜会的，也有来打探消息的，一概都让曾酌安排的甘草和茯苓给打发了回去，只是探花郎身体有恙，概不见客。
本来熙熙攘攘的门庭，过了几日，热度骤减，倒是平静了许多。
倒是有李慎之递来的消息，翰林院那边忽然安静了，像是被什么人从背后轻轻按住了，不许再议一样。
他心里明白，定是林昭动的手。
这一色渐晚，刚点上疗，房门被叩响，原来是李慎之来了。
“顾兄，有事情特来相告。“李慎之脸上有些惊惧之色，“方才翰林院传来话，三日后常朝，陛下要召新科进士入殿奏对，其中就有你。“
顾长庚问道，“奏对，这是惯例吗？怎么以前倒是没听过？”
李慎之苦笑：“可不，听闻新科进士奏对是太祖定下的旧制，取“以士人言路试探政风“之意。但是太祖之后，再没有启用过，新科进士毕竟是新考取的，等着分配实职，奏对，还嫌早，谁知这次竟让咱们赶上了。
算了，管他是为什么呢，顾兄，奏对的文章，你得今晚就提前准备准备。陛下那一关，你是躲不过了。“
“备什么？“顾长庚笑着，“臣所奏对，从来只有一句：愿陛下明察秋毫，愿下无冤。”
“多谢慎之兄关照，咱们都好好准备便是。”
三日后，大朝。
奉殿上，百官肃立。新科进士奏对是太祖定下的旧制，取“以士人言路试探政风“之意。七名进士依次入殿，按名次奏对。
轮到顾长庚时，殿上明显安静了几分。
这个探花郎一出场，就是带着光环和争议来的。只见孙崇站在文官班列里，眼观鼻，鼻观心，倒也看不出一丝异样。
元威帝高坐御座，懒懒地开口：“顾爱卿，朕且问你，今岁下税赋，比去岁少了三成。你以为，是何缘故？“
这个问题，杀机四伏。
答“灾“，是替户部开脱；答“人祸“，是当殿弹劾户部，一个刚释褐的新科进士，敢吗？
顾长庚出列，跪下，叩首。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臣以为，税赋之失，不在，不在户部，在于朝廷之信。“
满殿哗然。
元威帝坐直了些：“嗯，但讲无妨。“
“臣前几日路过城南。“顾长庚的声音不疾不徐，“见粮商囤米，米价一日三涨。有老妪抱孙立于米铺前，问价，答曰三十文一升；老妪摸出三文，铺主呵斥驱赶。臣问铺主，为何不卖？铺主：今日卖，明日价更高。“
他顿了顿。
“陛下，臣读书十年，知道'谷贱伤农，谷贵伤民'，知道平准均输，知道常平仓。可城南那位老妪不知道。她只知道，朝廷要抑米价，米价偏偏涨；朝廷有赈灾粮，粮偏偏不到她手里。百姓不是不信朝廷，是不敢信了。“
“信失于上，税失于下。米商敢囤，是料定官府不敢动他；官府不敢动，是因动了他，牵出的就不是一家米铺，是一串盐引、一串钱庄、一串朝中贵人。臣以为，要补这三成税赋，不在加征，在还信。还信之道，不在新法，在于办一案，办到底，办给全下看。“
元威帝盯着阶下的年轻探花，笑了一声，那笑里的意味，谁也读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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