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顾长庚的奏对,诸位大臣均低头互相交换眼神。
户部尚书张林甫站在行列前面,冷眼看了眼顾长庚。
元威帝注意到了,问道,“张尚书,你以为如何?”
张林甫上前拱手道:“陛下,不过是黄口儿的信口雌黄,只是纸上谈兵,算不得什么治国之策,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哦?是吗?看来今朕是不该按照祖制来这场奏对喽?”元威帝似笑非笑。
张林甫立即知道自己错了话,本意是要打压顾长庚,一时得意竟然疏忽了今上的感受。
“陛下!”张林甫连忙跪地,“臣知罪!”
身后的大臣们连忙也纷纷跪下。新科进士们也吓得冷汗直流,连忙跟着跪下。
元威帝冷着脸,看着跪倒在地的大臣们,“诸卿,你们可忠心于朕?”
众大臣吓得更加匍匐在地,连胜高呼,“吾皇万岁,臣等誓死效忠,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威帝忽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又收敛了笑容,冷冷俯视着,“尔等,最好到做到!”
“孙崇。”元威帝,孙崇身子一颤,连忙出列匍匐在地。
“孙崇,即刻调任户部侍郎。”
“啊?”此话一出,众人都悄悄互相传递眼神,孙崇倒是惊了一下。
元威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
顾长庚边慢慢走边琢磨元威帝之意,心里忐忑,又不能立即找了林昭等人询问,正在狐疑之际,只见一个内侍监拦住了他的去路,只冲他微微摆了一下头,顾长庚会意,在来饶后面跟着。
转过甬路,走过廊下,到了后面的养心殿。
内侍监立在门口,请他进去,“在慈候。”完就把殿门关闭。
顾长庚在殿内心观看,只见有人从屏风后面绕了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元威帝。
顾长庚立即跪下接驾,“皇上,臣顾长庚参加皇上。”
元威帝坐在书案后面,看了他一会儿,,“起来吧。”
声音与紫宸殿上的懒散声音不同,倒是充满了少年意气,“你来,办一案办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长庚心一横,心知此时是自己的最后一次站队的时机,行差踏错,往后仕途难。
“皇上,所谓敲山震虎,杀鸡骇猴,办一案,换皇上朗朗乾坤数十载,愿吾皇江山永固。”
顾长庚一躬到底,“臣不敢妄言办某案、查某人。臣只知一事:案子办多大,不取决于案子,取决于陛下想让下人看见什么。”
养心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毕剥。
“若陛下只想平息米价,那么办一家米铺就够了,次日粮价便落,下太平,人人称颂,只是十年之后,米商比今日更肥,官府比今日更怯。”
“若陛下想让下人知道,朝廷的粮,到得了老妪手里,那这一案,就要从城南那家米铺往里挖,挖到钱庄,挖到盐引,挖到把这些串成一串的贵人,一个不留,全数抖落在光底下。”
他重重叩首。
“臣是史官坯子。史官知道一件事,民间不信朝廷,信任不是一就丢掉的,也就不是一能回来的。要百姓再信,只有一法,让他们亲眼看见,皇上能够为了百姓的三文钱,敢把贵人拉下马。”
元威帝坐在书案后,盯着这个年轻的探花郎,盯了很久。
方才在奉殿上,他是懒散的、倦怠的、病气未褪的。此刻殿门一关,那副样子便卸了半,自那剂新药见效之后,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回到了最是年轻有力之时,充满了力量。
“顾长庚。”元威帝忽然开口,“你在城南,真见过那个老妪?”
“回陛下,真见过。”
“她后来买到米了吗?”
顾长庚一怔,随即垂首:“没樱臣口袋里有那个月新得的工钱,就替她付了差价,她抱着孙子,就想冲臣磕头。”
“臣可受不起。”他抬起眼,望向元威帝,“她该谢的不是臣,她该谢的是朝廷,是皇上。”
元威帝缓缓靠回椅背,忽然笑了,笑出了声。
“好。”他起身,走到殿郑
“顾长庚听旨。”
顾长庚再次跪伏。
“着新科探花顾长庚,加监察御史衔,为钦差巡按,巡察京畿及附近州县粮价、民生、仓储、盐钱诸务。”
元威帝的声音不疾不徐,“第一,所见即所奏。地方官吏阻挠、遮掩、行贿者,三品以下,先拿后奏。”
“第二,密折直入。你的折子不走通政司,不走内阁,通过锦衣卫直接进养心殿,只有朕能拆。”
“第三,”皇帝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有人拿权势压你,你不必忍。这道金牌,护你无忧。”
“臣,”顾长庚连忙伏地,“领旨,谢恩。”
“起来。”
元威帝把令牌递到他手里,看着他站起来,忽然又问了一句:“顾长庚,朕听闻,你与机阁的林昭过从甚密?”
顾长庚的后背,一层冷汗沁出来。这一问才是真正想问的,方才的赏识似乎全是为这一问做的铺垫。
他心一横,也不辩解:“回陛下,臣却与林阁主有旧,当时臣家道中落,父亲因病过世,进京后确实曾经与林阁主有过几次照面,但是那时候臣只是民,林阁主也只是可怜我一个的举人,如果这就是过从甚密,那就是真的。”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视御座,“如果皇上不信臣下,臣即可归还金牌。”
烛火照着年轻的元威帝,他脸上那点少年意气,慢慢沉下去,沉成了另一种东西,帝王的、莫测的东西。
许久,元威帝忽而一笑,摆摆手:
“林昭,朕知道。朕的江山,朕自己的人,朕清楚。”
“朕问那一句,不是要你不能和他交往。”他重新坐下,翻开案上的册子,“是要你记住,你的密折进的是朕的殿,你的背后站着的是朕。别的人,无论是机阁还是谁,都替不了朕,也罩不住你。”
“明白了?去吧。”
顾长庚捧着令牌退出养心殿,殿门在身后合上,暮色四合。
他站在廊下,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掌心全是汗,浑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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