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殿的琉璃瓦上，还在冷冷地折射着春雨的薄雾。
三更时分，内侍跌跌撞撞地进来，声音发着颤：“陛下，宸妃娘娘闯宫了！”
“闯”字用得不冤。宫门下钥之后擅入者，杖八十。
可宸妃是提着裙裾，瘸着一条腿，只有一只眼睛看路，一路蹒跚而来，只一个贴身老妪搀扶，远远看去更像是冤魂野鬼。
两个拦她的掌灯太监，被她一声“让开”慑得跪在了雪里。
她立在暖阁外，鬓发上凝着雨花，人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遍体发着寒意。
宁王萧祁，如今该称元威帝了，搁下朱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让她进来。”
宸妃进门，不跪，不礼，先解下腰间白绫，轻置于御案之上。绫子摊开，像一道横在君臣之间的白练。
“陛下看得懂。”她。
皇帝看着那条白绫，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微挑，好看，也阴冷，朝臣私下都，新君的笑比先帝的怒更叫权寒。
“皇嫂，朝堂之上逼朕不成，现在这是要挟朕？你以为你的命有什么能要挟朕的！”
“臣妾不敢挟子。”宸妃直视着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臣妾只是先问陛下一句，番邦的国书，陛下打算压到几时？压到萧明帝的骨头留在番邦，压到史官提笔，写下‘帝不迎兄’，陛下才肯么？”
“放肆！一个前朝的妃子，敢在这里叫嚣，朕看你是嫌命长了！”
“臣妾放肆。”她不退，“当年五十万大军埋在瓦剌的刀下，前皇被装进囚车，随军驱赶，雪夜里与马同厩。臣妾每回捎去药，回来的人都，前皇把药分给了同俘的旧卒，自己咳着，笑着‘弟在，社稷在，朕不怕’。陛下，他在毡帐里都在念着陛下，陛下在暖阁里，却在念着他嫌他碍事。”
元威帝的脸色骤变。
“皇嫂想错了。”他又将因发怒涨红的脸慢慢沉了下来，笑意仍在。
道，“朕不是念着他碍事。岁币三百万，割三州，迎一个戴过冕旒的人回来，皇嫂是要替朕付这账么？他若安分，做个前皇；他若不安分，就是内乱。朕的江山，是朕的将军带着残兵守下来的，不是他从瓦剌的囚车里要回来的。皇嫂要朕迎一个祸根回京？”
“好一个祸根。”
宸妃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通红。
她字字血泪，“《地藏经》里曾见，地藏菩萨见地狱众生受苦，发愿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菩萨救拔的，从来是素不相识的恶鬼，因为他们记得，那些魂魄都做过自己的亲人。太上皇如今在塞外，寒于地狱。陛下身坐江南暖阁，不肯做他的地藏，那好，臣妾去做。臣妾做不成，就让这条命去做。”
“皇嫂要以死相逼？”皇帝眯起眼，“逼朕落一个‘逼杀皇嫂’的名声？这买卖不划算，朕不做。”
“陛下算错了。”宸妃从袖中抽出一卷经，掷在御案上，是手抄的《地藏经》，纸页上暗褐色的斑点点缀其间，有的是陈血，有的是泪。
“臣妾今日闯宫之前，已经传话给内侍和朝臣：宸妃进谏，谏行则归，谏不从则死于丹墀。陛下若让臣妾死在这暖阁里，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朝堂。陛下杀了臣妾，杀不掉的是‘帝逼嫂死、拒不迎兄’八个字，它比岁币便宜，比三州之地轻，却会写在陛下身后的史书上，千年万载。”
暖阁里死一样地静。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换了一种口吻，软得像用刀刃贴上肌肤：“皇嫂可知，朕为什么不能迎他？”
“臣妾不知。”
“因为朕怕他。”元威帝回身，“朕怕他回来，站在金殿上，什么话都不，只用他那双眼睛看朕一眼，满朝文武就能跪下去一半。皇嫂，朕这个位子，看似捡漏来的，捡来的东西，人人觉得可以再捡一次。朕若迎他，便是替所有觊觎之人，把梯子重新架回墙头。争着爬墙的人不会少，杀都杀不完。”
这话得，诚实得近乎无耻。
宸妃看着他，忽然觉得可悲。
“陛下很坦白。那臣妾也坦白一回。”她道，“臣妾带来了一部《金刚经》，里头有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朕不谈禅。”
“所谓禅不过是事情的真相。”宸妃向前一步，“陛下夜夜不能寐，怕的是什么？怕的不是兄长，是‘这把龙椅永远该是我的’这个念头碎掉。可陛下，龙椅是相，冕旒是相，连‘元威’这个年号也是相。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陛下肯把心从这把龙椅上挪开一寸，这龙椅才真正是您的。”
元威帝的呼吸越来越重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她跪地恳求，“陛下囚住自己的，是‘未来心’。为一件根本还没发生的事，先把今就给关住了。这几年来，陛下夜里可能睡得着？陛下的病为何缠绵久治不愈，难道不是因为陛下生出了不可得之心！”
皇帝猛地拂袖，案上茶盏翻落，碎瓷溅了一地。
“够了！”他霍然起身，胸口起伏，“朕告诉你什么叫现实，《左传》里卫州吁弑兄自立，石碏设计杀之，下称快！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为君不固者，几人善终？朕不敢赌，朕不能赌！”
“陛下既读《左传》，”宸妃的声音压过他的怒意，不高，却穿透一切，“臣妾便再赠予陛下两段。”
她挺直了脊背，跪在地上，一眼覆布，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宋穆公病笃，召大司马孔父，把君位还给先君之子，：先君若问与夷，其将何辞以对？穆公还位，史称其贤，宋国九世不衰。陛下他日千秋万岁，长陵在，先祖皇帝若问一句，吾本传位于汝兄，如何宁王来见，汝兄今何在？陛下，将有何颜面面见先祖？”
喜欢重生后，谁还要当诰命夫人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生后，谁还要当诰命夫人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