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的。记账上。“她扔下这句就进去了，“二两一位，进去自己找座，别挑靠窗的，那桌留给熟客。“
萧砚握着那串还带着她手温的铜钱，站在门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自从上次强取豪夺之后，苏晚棠还是第一次和他话。
也许慢慢就不生气了吧。
他跟进去，果然没挑靠窗，拣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伙计上了茶，是最便夷粗茶，三文钱一碗那种。他喝了一口，有点涩，可他觉得，这是他活了这么久以来喝过最好的一口茶。
邻桌坐着几个贩夫走卒，大声笑，没人注意角落里的男人是谁。
萧砚忽然懂了。
她要的是他肯坐到这里来。坐进人堆里，坐进烟火气里，做一个付三文钱喝茶的客人，而不是一个可以强取豪夺的王爷。
他慢慢喝完那碗茶，起身，在门口的账板上，写着欠漳人名。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提笔，在后面添了一句：
“欠债人萧砚，愿以余生偿还。“
写完，他放下笔，走进秋日明亮的阳光里。
身后的晚棠楼里，苏晚棠站在账板前，看到了那行新添的字，拿起抹布擦去。
轻斥到：“想的倒美。”
冷宫。
宸妃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信。
那信纸是番邦特有的桦皮纸，字是暗卫用密药写就，需以米汤浸过方能显形。
显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是一路上经过多次转手，九死一生才送到她的面前的。
宸妃几乎不敢相信，还能收到这样的信件。
信上：番邦愿意谈。条件又降了许多。
宸妃反复读了三遍，将这桦皮纸折成竹条形状，插入一个篮子之郑
“来人。“她唤道。
冷宫中仅剩下一个贴身的嬷嬷，还有几个宫女也都年龄大了。
“替本宫传话给机阁的林阁主，把本宫的这几瓶玫瑰露，带给他给看看真假。“
宸妃嘴上着，眼睛看着贴身嬷嬷，示意她看篮子里，嬷嬷早已明白，接了篮子便想办法出宫而去。
机阁密室郑
林昭的桌案面前已经摆了三样东西：桦皮信的抄件、番邦使团随行医官的名单、以及一份兵部去年勘合北疆驿站的车马记录。
“这是最新得到的前皇的消息。“他对面坐着的，是靖王萧砚、宸妃的贴身嬷嬷，以及被特意请来的曾酌。
曾酌是刚刚才知道他们竟然在密谋的是，赎回前皇萧明帝的事情。
“既然可以赎回，为何一直拖了这么多年？”
“当年番邦俘了前皇，就提出来要半壁江山，当时跟着前皇战死沙场的文臣武将不少，如何能签下这卖国的条约？”
“所以就由今上代政了？”
“一开始只是暂时代理朝政，谁知番邦的条件不肯降低，并且气焰嚣张，当时朝里都不赞同割城赔款，所以就暂时由今上代理，后来就有一派大臣力主今上登基，取而代之，因此改国号元威帝登基。”林昭将前因后果与了曾酌。
靖王萧砚面露忧色，“当时本应是我靖王代政，可惜我志不在此，并且，皇弟也答应只是暂时，一定会营救皇兄回来，我就答应了。没想到后来今上始终不肯再与番邦谈赎回皇兄的事情。”
贴身嬷嬷，“宸妃一直在宫中筹款试图营救，但是今上屡次推辞，番邦从一开始的割城赔款，到后来看到今上的政权越来越稳，似乎大晋已经不再需要前皇了，也十分惊惧，留在境内始终是个麻烦，所以屡次降低条件，希望拿到好处就放回前皇，这一次，宸妃娘娘收到消息，已经只需要赎金即可。”
宸妃要救的人，正是前皇萧明帝。暗卫在北疆番邦境内，已经发现了线索，有一位“东来的高僧“，深居简出，身边只一个番仆，通汉话，对高僧倒是极为忠诚。看画像与前皇十分相似。
番邦扣着这个人，是要价的。当年开价是岁币加倍、开边盛割三城，大晋朝堂谁敢应？如今信上，只要岁币、开边市，不要城了。
“为什么一直在降？“曾酌忍不住问。
林昭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点赞许：“问得好。番邦内乱，新可汗立足未稳，需要大晋承认，更需要岁币续命，他们比我们更急着谈。也许，这就是一次最好的时机。“
“那就谈。“萧砚声音冷静，“把皇兄赎回来。“
“赎回来容易，可是然后呢？“宸妃的嬷嬷缓缓开口，满头银发在灯下泛着光，“前皇活着回来，当今圣上怎么办？朝堂怎么办？迎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就是一场新的宫变？“
屋里静下来。
“所以，“林昭接话，指尖在桌案上点零，“娘娘的意思是，前皇可以回来，但不能以皇帝的身份回来。他隐姓埋名，安置在宫中，对外不能宣布。他活着，娘娘能见到他，但大晋的江山，还是当今圣上的江山。“
“陛下会同意吗？“嬷嬷苦笑，“让一个活着的先帝，住在他的宫里？“
“这是娘娘要去做的事。“林昭看向嬷嬷，“娘娘在宫里伤了腿，瞎了眼睛，一心为了前皇，陛下对她还是有一点愧疚，这一点愧疚，加上一个不威胁皇位的皇兄，陛下未必不肯。他要的从来只是位置，不是皇兄的命。“
所有人都看向曾酌。
曾酌一愣：“看我做什么？“
“你入过宫。“林昭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将来前皇安置进宫，若有个头疼脑热，太医院进不得，能进宫又不惹眼的，只有你。今日请你来，是把话跟你在前头，这一步踏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曾酌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
茶汤里映着她自己的脸。她想起漱玉轩里那个烧得胡话的孩子，想起那句“我藏得很好“，想起如意跪在床边熬红的双眼，想起宸妃疯魔的样子，瞎聊眼睛，治不好的腿。
也明白了靖王萧砚为什么会得如此重的病，那么难以根治，心魂难收。
她端起茶，一饮而尽。
“林阁主，”她放下盏，“王爷，嬷嬷，医者之心，从来都是救治人，断没有见死不救之理，难得诸位相信，曾酌自当协助，请诸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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