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荣宴那也不是好吃的，”顾长庚笑得有些无奈，“倒是被敲打了不少，苏老板看我被锤得是不是能直接做成丸子了？”
苏晚棠这才注意的看了看他，“可别这么，正是春风得意的探花郎，怎么能这丧气话，他们那些老臣，自然看着新晋的势力是个威胁，敲打敲打你，你就装的乖一点，不要太出头了。”
“是吗？”顾长庚略带愁容，“本来想去找曾大夫问问，看来还是来对了，苏老板更懂得这人情世故。”
苏晚棠撂下算盘，往高椅子上一坐，打量着他，“看着你就脸色不对，吧？”
顾长庚把恩荣宴的事情从头到尾了一遍。
苏晚棠听完，笑了笑，“我这里可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酒楼之一了。”她的心思转得比谁都快，“你在金殿险些被判为舞弊，竟然能顺利脱身，还被点了探花，当时保你的靖王，虽然在朝中已经是闲散王爷，因为有病在身，久已不参与朝政，机阁林阁主也是直接为元威帝服务的，并没有派系之争，但是众人心知，必定有人和你不是一条线上的，才会特意诬陷你。”
“那，你认为这是今上的意思？”
“那到不一定。”苏晚棠眼波流转，妩媚的脸庞上却是冷峻的神色，“元威帝登基以来，最得势的是司礼监和礼部、户部的那几位，皇上动作少，底下的人就勤，给自己找事情做，找钱花，找政敌去咬。大臣们咬来咬去，反而皇帝的地位就最为稳固。”
顾长庚凝眉暗暗点头，问，“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苏晚棠拍了下柜台，甩了帕子，“嗨，这话儿怎么的，你一个新科探花，来问我这个民间的酒楼老板，实在是抬举我了。”
“苏老板别笑我了，我是真的需要你给我点点，起来我虽然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都不如你这里一经历的人情世故多，在下这厢有礼了。”顾长庚躬身作揖。
“哎哟呦，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苏晚棠连忙还了福礼，“要是照我这个在江湖上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应该让自己看起来无可用之才。”
“无用？”
“对，收起锋芒，避过风头，不要着急，”苏晚棠给他到了杯茶，“这几日，想必就会有人上门相交，或探听消息的，不如你就告假，就游街时受了风寒，就在会馆里面歇着，让他们都看见你只是个不会做官的书呆子，对他们没有威胁，等风头过了，再，不急于一时。”
顾长庚端着茶，让热气熏着眉眼，“苏老板，我来晚棠楼，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晚棠楼做的就是京城的生意。”苏晚棠重新拿起算盘，噼啪两声作响，头也不抬的，“谁来都是生意，达官贵人是，探花郎怎么就来不得，你放心，我晚棠楼随时来。”
顾长庚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映着她纤长的睫毛，问道，“苏老板，王爷这几日可曾来过？”
“来过。“苏晚棠头也不抬，“送了两罐茶来，是什么明前的雨前茶，伙计们都这年景得一两银子一钱。我没收，原样退回去了。“
“……为何？头一茬的明前茶，整个京城估计也就不到十罐。“
算盘声重新响起来，噼里啪啦，脆得像冰裂，“顾大人，你是读书人，该懂这个理：人情这东西，欠了要还，还不起的，一开始就别收。“
顾长庚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曾酌过的那句一模一样的话。
“只怕这倒是伤了王爷的一片情意了。”
“什么情意？规矩里的情意，才是情意，规矩之外的，莫要伸手。只怕到时候让你还的就不是这点茶了。顾大人，你将来任了实职，也要清楚才是。”
顾长庚听着倒是觉得这个苏老板比起平日里看起来得长袖善舞，似乎还有些别的。
倒是难怪靖王萧砚一直颇为信赖。
窗外，暮色四合，晚棠楼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靖王萧砚此刻正独坐在院中，看着被退回来的明前茶。
来福也不敢劝，只远远地看着王爷把退回来的拜帖看了一遍又一遍。
靖王把晚棠楼送来的药和药膳都用了，自顾自的开始练习导引图。
走了很久之后，把手一伸，来福连忙上前把肩膀放过去，萧砚把手搭在了他肩上。
“替我给晚棠楼捎句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孤注一掷的认真：
“就，王爷知道错了。从今往后，只求一件事：晚棠楼许王爷每日来坐一坐，喝茶付钱，不添麻烦。若是苏老板不愿意，那王爷就在街上站一站，站够了就走。“
雨下了两日。
第三日放晴，晚棠楼门口停了辆不起眼的青帷车。
下来的人一身湖色暗纹直裰，寻常富户的打扮，领口袖口却露出一线雪白的风毛，春寒未褪的时节，那件紫貂里子衬得他脸色更白了。
他立在那里，清瘦的身材，却显得衣着更加飘逸，他畏光似的眯了眯眼。
周围的人看了虽不识得，却人人侧目，只觉得气度不像是普通客人。
早有伙计告诉了楼内，从楼下走出一人来，是苏晚棠，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
“我当是谁呢，王爷这站着，挡了我家客饶道。“
萧砚转过身，有点狼狈，又有点努力端着的镇定：“本王……马上就走。“
眼神却满是哀伤，看向苏晚棠，生怕再让她不开心一样。
“真是见不得这样的，算了，进来吧。“苏晚棠侧身让开门，“店里有规矩，客人进门，先付茶钱。二两一位，这位客人付得起吗？“
萧砚愣了一下，随即从袖中摸出银票。
“银票不校“苏晚棠面不改色，“店只收铜钱。“
萧砚：“……“
他身上，堂堂亲王，还真没有铜钱。来福在街对面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过来，王爷了，今日进这道门，不许带一个人、一两银票。
苏晚棠看着他僵在那里，绷着的嘴角终于没绷住，漏出一点笑，转身进店，再出来时，手里丢给他一串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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