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的,似乎是在对众人,他知道那些文章的来历有鬼。你,不得清?
顾长庚离席,长揖到地,不慌不忙:“回老先生,学生少年家贫,替人写过家书,写过账目,也替乡邻写过状纸,在药局当过文书。笔下难免苦气,苦气写多了,看着以为是老成。”
他没有辩解文章的来历,只是老成的文笔,是从穷日子里熬出来的。
孙崇眯起眼。
“苦气好啊。”他大笑举杯,“探花的笔,写得出百姓之苦,明对百姓的日子颇有了解。本官敬你,希望你将来进了官场,还能为百姓执笔。”
“在下谨记。”
一饮一答之间,孙崇伸手似要拍他的肩,却在触到之前轻轻拍了拍椅背:“吏部今年要选庶吉士,好生考。朝里……还是有饶。”
完,飘然走了。
顾长庚回到席上,酒意里透着冷。
都朝中有人好做官,只是哪个能做靠山,哪个是把你当刀使,却最是难解。
酒过三巡,二甲那头起了喧嚣的声音。
一个世家出身的二甲进士,姓王,连着几科不第、今科勉强挤进二甲,酒意上头,隔着几张案几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偏偏满厅都听得见:
“都本科探花郎是探花,依我看,探的是花,不是才。人这么年轻,那试卷却写的文风老辣,只不是舞弊,没有透露试题打抄,可这中间的事,谁得清呢?”
立食的二甲进士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顾长庚没有回头,也没有变色。他端起酒盏,隔着厅堂遥遥一举,朗声道:“王兄得不错。这中间的事,确实不清,所以学生今科只敢中个第三。”
满厅哄堂大笑。
那王某涨红了脸,还要再,却被人拉住了袖子。拉他的是二甲第一名的李慎之,年过三旬,熬了七科才中,一屋子人里最没有年少轻狂资本的一个。
“还不快坐下。”李慎之把人按回案后,声音压得极低,“你冲撞他干什么?要知道你冲的不只是一个探花,是午门上的御笔朱批。你骂他,难道是要怀疑皇上的眼力?何况前面还有状元榜眼,疯魔了不成?”
王某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连忙假装是醉酒了,胡言乱语,忙向众人请罪,再不敢造次。
元威帝在殿内龙椅上首,远远的看着,虽然看起来并不在意,实则早已尽收眼底。
他先是举杯,请诸位大臣和新科进士们共饮。
然后放下酒盏,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环视满堂:“朕今日趁着恩荣宴,再宣一事,本科三十七名进士,观政各部。往年观政,由吏部派差,今年,由御前分配。”
满堂重臣,脸色齐齐一变。
观政派差,历来是吏部一手把持,是各部门生故吏织网的第一道口子。如今皇帝亲手把这道口子剪了,三十七个新进士,绕开吏部,直接落在子眼皮底下。
诸位重臣虽然心下疑惑,但是老臣毕竟见惯风浪,早已风轻云淡连连称是。
孙崇端着酒盏,脸上的笑一丝未动,只是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宴散,已擦黑。
顾长庚走出宫门,夜色里宫墙的琉璃瓦泛着冷光。他还没走出十步,李慎之从后面赶了上来。
“顾兄。”这位熬了七科的老进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殿上那一问,你答得漂亮,可你今以后只怕也要注意了。”
“李兄看出来了?”
“熬了这么多年,别的不会,看人还看得懂。”李慎之苦笑,“礼部侍郎的酒,可不是那么好喝的,往后只怕会有人把你的底细查个底掉,顾兄自己当心。”
顾长庚拱手称谢,回到会馆休息。
同一时刻,吏部后堂,灯火通明。
孙崇坐在案后,对面是他的门生、翰林院侍读。
“陛下把人晾在明处,”孙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就偏要把他的底细,翻个干净。”
恩荣宴后的第三日,是国子监释菜礼。
未亮,顾长庚就起了。
深蓝罗衣,深青缘边,头上的进士巾左右展角,帽上宫花是新换的。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领口,镜中人眉目清正,眼底却有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游街那日的喧闹还未散尽。同科进士将一甲三人送回会馆时,街上还有人隔着窗喊“探花郎“。
可顾长庚心里清楚,那日的风光,不过是一时,以后的路,才是艰难。
释菜礼上,三十七名新科进士列于大成殿前,礼部尚书亲自主持。
上香,奠帛,行礼,诵祝。顾长庚跪在探花位上,动作一丝不苟。
礼成之后,众人往国子监后园去观题名碑,那方新凿的石碑立于碑亭中,三十七个名字自上而下,状元的名字最大,用得上“亲笔“二字。
顾长庚的名字排在第三。
众人围着碑看,指指点点。他退开两步,站在碑亭外,看那方青石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顾兄不进去看看题名?“
回头一看,原来是李慎之。
“名字已经刻上了。“顾长庚淡淡道,“再看多少遍,也不会多一个字。“
李慎之笑了笑,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顾兄,借一步话。“
两人走到碑亭后,李慎之四下看了看,才道:“这几日,听有人在到处打听顾兄的家世、师常“
顾长庚的眸色沉了一瞬:“什么人?“
“不认识,他自称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门生。“李慎之盯着他,“可我问过,翰林院掌院没人见过这个门生。顾兄,我熬了半辈子才中这一个进士,不想趟浑水,也不想看人稀里糊涂掉进浑水里。凡事你还是多留神才是。“
风从碑亭后穿过,吹得满园古柏沙沙作响。
顾长庚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朝李慎之一揖到底:“多谢李兄。“
当夜,顾长庚没有回会馆。
他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随时,敲开了晚棠楼的侧门。
苏晚棠正在账房里拨算盘,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呀!探花郎怎么会想起来贵足踏贱地?真是大稀客。怎么了?恩荣宴上没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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