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库吏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
“上一个想问的人，如今在河北老家种地。还算好的。再上一个……”
他没下去。
曾酌也没问。她把自己那个簿子合上，忽然笑了，语气松快得像在明日的气：“贾大哥，我没想问什么。我就是个验药的，药真，我点头；药假，我摇头。别的，一概不知。”
老贾怔怔看着她。
半晌，这个佝偻了三十年的人，忽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他起身，从自己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半页发黄的旧纸。
“这是三十年前，最后一回真验药的手令。”他，“老汉留着它，不为别的，就为记住原先的规矩长什么样。库使若哪想把规矩找回来，”
他把纸推过来，“老汉这把骨头，还能帮你认一认路。”
窗外雨停了。曾酌捏着那半页纸，指尖微微发沉。
当夜，她回屋点灯，修书一封送机阁，告知林昭，自己已经在生药库中了。
靖王府要求曾酌前往的帖子送到生药库那日，周孟德竟然没拦。
他不但没拦，还亲自送曾酌出门，笑得体贴入微：“靖王爷的病，太医院以往调治，总不见效。曾医官既然有本事，就不要辜负了王爷的信任，快快请罢，去王府那边，多走动走动，对你也好。生药库今儿就先不用过去了。”
曾酌谢过。走出老远，她慢慢地咂摸出这份“体贴”里的味道，前世为了助那沈怀清官场上青云直上，她也曾为他分析官场上的隐秘，曾在为他在多个官员的后宅中斡旋，今日自己走入官场，自然要步步心。
靖王久病，近来却能上朝，上朝之后先后破了孙崇和周孟德的棋局，这恐怕已经成为拥立代王一派的心头刺。
她跟王府走得越近，把柄越多；哪需要了，也许一句“私结宗室”，就够治罪了。
曾酌带着白芷，背着药箱，走进靖王府角门的时候，心头并未有一丝犹豫。
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梦，如果过得畏畏缩缩，也不见得就能平安顺遂，倒不如顺其本心，审度其势，做好自己所能便是。
知道的越多，越要走。走近了，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靖王府中，暮雨轩中萧砚已经坐在榻上了。
没用来福掺着，是他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来的。进门时额头沁着薄汗，坐定了，却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曾酌看向身后，见只有白芷背着药箱跟着，脸上神色黯淡下来，点点头。
“曾医官，恭喜了。”
“也是多亏了王爷，才得以考试通过。王爷今日气色好。”曾酌放下药箱，净手，“自己走过来的？”
“嗯，导引图我一直在练习，曾医官看我练的可还好？”萧砚的语气淡淡的。
可曾酌知道，这并不容易，或许他在院里摔了多少回，只有廊柱上那些柱子上的漆痕知道。
曾酌让来福和白芷帮王爷收拾好，桌案上面摆上诊脉用的枕头，双手搭了靖王的脉。又请他张嘴看舌苔。
正用手扶着靖王的下巴，左右观看之时，林昭到了。
靖王示意他在一旁等候。
曾酌不曾分神，依旧认真观察靖王脸色，看了舌苔，又上手翻了眼皮看了看，白皙如同柔荑的手在靖王脸颊上轻轻抚过。
林昭看着看着有些微微皱眉，能看到吞咽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神情不自然地问，“曾医官入了太医院，果然这诊脉手法大有长进了。”
“嗯？”曾酌这才注意到林昭来了，愉快的回头看着他，“林阁主又取笑我，这诊脉能有什么不一样的？也不是没给你诊过。”
见林昭脸色不悦，又不知是什么缘故，只能先乖乖低头，毕竟还得用到林昭，现在更是上下级有别，不能随意放肆。
于是回头对靖王，“王爷。”她抬眼，“今就要行第三针了，是十三针里最要紧的一针，唤‘叫魂针’。前两针开路，这一针，直探腘中深络，臣女这一针下去，是把脉络叫醒。针到之处，王爷会觉得酸、胀、麻，一路直上腰际，疼里会带着一股不清的气。这一关过了，此针法才算开了一半；这一关忍不过，前面两针，也是前功尽弃。”
“废话真多。”萧砚把手按在榻沿上，指节松了松，“曾医官，你放心，下针吧。”
曾酌凝心静气，手执银针飞针而过，针尖落下，入肉三分，稳，准，随即捻转，上下提按。
那一瞬间，萧砚脸上的血色褪了。
伴随着刀割般的疼痛。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从心窝深处轰然炸开，像有人在一条死巷里点疗，一条漆黑的路，从最黑的地方，一寸一寸亮起来。酸、胀、麻、疼，混着一股滚烫的“气”，顺着脚向上，透过腿筋直窜腰际，从心口窝直冲灵盖，他额角的汗立刻下来了，掐着榻沿的指节泛白，硬是一声没吭。
侍立的来福已经不忍看，别过脸去，掩住了眼睛。
林昭见了也于心不忍，面色微变。
曾酌却手上不停，一寸，再一寸。针下沉到三根指头的深度，忽然，针尾轻轻一跳。
她的眼神亮了。
“……”萧砚撑着榻，喘得像刚跑完一段长路，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自己跳了一下。”
曾酌起针。
萧砚整个人靠回榻上，胸口起伏，额发湿透，只有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太医院人人“贵体宜静养”，得他心灰意冷，只剩个空架子撑着。只有这一针，让他感觉到了活着的希望。
曾酌收针入囊，“但臣女丑话在前头，针只是引子。路，还要王爷自己走。从明日起，每日酉时，扶着廊柱站一炷香，站不住，也要站。然后按照导引图行走一个时辰，少不得，明白吗？”
“好狠的医嘱。”
“狠的是王爷自己。”她收针入囊，头也不抬，“现在王爷的身体，可是没少练习，我看得出来，臣女不过来白嘱咐一番，再加点劲儿，跌倒了爬也得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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