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下来那日,京里落了今春头一场雨。
太医院正堂的青砖地上洇着湿气,周孟德捧着那份明黄文书,翻来覆去的看着,脸上的笑纹一层压着一层。
“曾酌,今上破格,准了你入太医院,这份恩情,你可要记得清楚,为君效力啊。”
曾酌看看周孟德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只是规规矩矩的行礼,“还得感谢崔老院泞周院史作为主考官,能向今上推荐我。”
“入了太医院,从九品,只能辛苦曾大姐从医女做起了。”周孟德嘴角一撇,“恐怕就不能只对皇室亲贵诊脉了,不如这样。”
“曾医官。”他把文书递过去,亲手斟了盏茶,“就先到药材司吧,之前你也帮助验过药。这几日正要到生药库检药材,正好缺人手,城南的差事苦,委屈你了。”
“为国验药,不敢言苦。”曾酌双手接过文书,垂眼行礼。
“好,好。”周孟德尽量挤出慈眉善目的笑容,“药材司三十年没出过事,账目虽旧,规矩是全的。那生药库的案子你也知道,你年轻,多向老库吏学着些,规矩要守,别的事,少碰。”
曾酌听懂了。她抬起头,恰好接住周孟德落下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杀气,杀气太浅了;那里面是一口深井,井底沉着的东西,她此刻还看不全。
“下官明白。”她答,“自当守规矩,做好该做的。”
出了正堂,雨还没停。曾酌站在廊下,把文书仔细卷好,收进油布袋里,就往药材司出发了。
路上她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这份从九品,来得蹊跷,又来得必然。蹊跷在于她一个民女出身,复试、冷宫两案,连考耗章程都还没走完,旨意就下来了;必然在于,元威帝对孙崇起了警惕,警惕孙崇,就要警惕孙崇伸进太医院的手,而周孟德就是孙崇的一枚棋子。
在惠民药局的时候,就和生药库有过交手,深知生药库并不只有一个王顺,自己孤身前往,只怕是螳臂当车。
但周孟德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他拦不住旨意,就把她放到城南的药材堆里,潮湿、霉烂、经年不开的库门,那地方放进去什么,烂掉什么。
他赌她三年查不出一根线索,在每日的劳作中蹉跎了心气,也就同流合污了。
曾酌被批准进太医院的事情,曾道远很快便收到了消息,他和父亲曾行简过之后,两人一半是欣喜曾酌竟然开创了太医院进女医的先例,一半是忧虑进入太医院,曾酌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在周孟德的权力范围之内,只怕曾酌以后的路并不容易。
曾酌到药材司报过道之后,就独自撑着伞,走进生药库斑驳的大门时,心里其实存着一点近乎荒谬的安稳。
也许她要查的账,就在这里。
生药库比她想的还要破败。
三进的院子,库房七间,屋里常年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一垛垛贴了封条的药架。
老库吏姓贾,五十多岁,佝偻着背,见了她这个新库使,眼里先是一惊。
“药材司新进的医官竟然是女子?”
“是的,贾老库吏,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
贾老库吏又重新低下头去,“女子来干这个活儿,看来周院史也没打算理清楚,也罢。”
老库吏嫌弃的很,暗中想“又来一个混日子的”,终于落成了客客气气的疏离。
“曾医官,库里的规矩,旬一晒药,月一封账,季一上报。”贾库吏把一串钥匙搁在桌上,“这是钥匙,看上头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办事。”
“好。”曾酌接过钥匙,“劳烦库吏将账拿给我看看,今日没有别的事情,就看看账吧。”
“账?”老贾愣了一下。历年来的库使,头一件事都是问俸禄几时发,从来没人头一日要看账。
“账在东屋,三十年的,虫蛀了不少……曾库使要看哪一年的?”
“从今年看起,往前看。”她挽起袖子,“看到看不动为止。”
老贾张了张嘴,没劝。
他心里想的是,左右撑不过三,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生药库该咋样还咋样,只不过剩自己这个老家伙在这里看门而已。
三观察了下来,贾库吏的看法变了。
这新医官没有先查贵重药材,也没有先动近年的账。
只见她搬了条板凳,坐在东屋最深处,把三十年的账一册一册地翻,翻过的,折一个极的角。
有疑处的,另记在一个自己带来的簿子上。
她不问人,不点名,不声张,白日看账,傍晚晒药,把受潮的川贝、结块的当归一匾一匾督院里,手上翻拣的动作快而稳,碎末里掺的半片独活,她指尖一捻就挑了出来。
难道这次这个女子,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自从王顺被顺府带走之后,这里再无人问津,一切照旧。
到邻七日傍晚,曾酌叫住了老贾:“贾大哥,请坐,来一起聊聊?”
昏暗的屋子中,点了一盏灯,桌上放着一碟咸豆,一碟蒸咸肉,还有一壶清酒。
贾库吏佝偻了身子,犹豫地看着桌上的酒菜。
“不过是一壶清酒,浅酌一下,并无不妥。”
贾库吏便挪潦,在侧边坐下。
两人边吃边聊。
了一阵子,曾酌拿出来一册账。
“贾大哥,有事请教。这本账中,去岁腊月,贡入川贝母二百斤,验讫入库。”她的指尖点在一行字上,“可今日我在库中清点,一百三十斤,且大半受潮。差七十斤。”
老贾的腰更佝偻了:“库房潮,损耗,历来……”
“损耗历来樱”曾酌不紧不慢,“我看了三十年账,损耗都挺讲究,专蛀贵药,不蛀贱药;专蛀整斤,不蛀零头。贾叔,你在这库里三十年,我信的不是账,是你这个人。你告诉我,药是几时没的,还是,药入库的那一日,就没进来过?”
老贾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压了三十年、不敢见光的东西。他压低了声音,几乎贴着灯:
“医官……有些账,不是烂在虫子肚子里的。是烂在册子外头的。三十年前,这库房不是这样的。三十年前,每一味药入库,太医院要派人来,三验两称,火漆封签。后来,不知从哪一年起,派来的人越来越懒,封签自己盖,验讫自己写。再后来,库里的东西出了库,走哪儿去,咱们问不得,也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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