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怔了怔,忽然笑出声。三年了,太医院的人进这间屋子,人人都“王爷贵体”“务必静养”,的话又轻又软,像捧着一只瓷瓶,只有这个女医,把他当正常人让他练不让他闲着。
他有点喜欢这样。
屋里面静下来,来福上了茶,又把药端来,识趣地带着白芷退出去带上门。
萧砚靠回引枕上,方才行针时绷着的那口气松了,人也松弛了下来,似有什么想和曾酌,又欲言又止几次。
曾酌自顾自收着药箱,服侍了靖王用了药,再试试脉,眼中全是活儿,并未留意萧砚的神色。
半晌,萧砚见曾酌也不问自己,他只能开口,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去:
“那个…晚棠……最近,怎么样?”
曾酌收拾针囊的手,没停。
“王爷问的,是晚棠楼的苏老板?”
“嗯。”萧砚的手悄悄地在袖中攥紧。
“好得很。”她语气平平,的很轻快,“哦对了,就前几,吏部一位侍郎的公子在楼里吃酒,仗着家里的势,非要苏老板陪坐饮酒,苏老板陪饮了三杯还不行,非要拉着让苏老板给他唱曲儿,还把一桌的酒盏扫到地上了。”
“什么?”萧砚眯起了双眼,脸上浮起了杀气,“谁给他的胆子?本王早都过,晚棠她完全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什么侍郎的公子,还轮得到他让苏姑娘陪酒!”
曾酌拍拍靖王萧砚的手臂,“没事没事,殿下听我讲,苏姑娘可不是那省油的灯,王爷不必替她着急。听我接着跟您。
那苏姑娘不吵不骂,立即就让伙计取来算盘,当着满楼客饶面,把这桌的账拨得噼啪响,末了:‘公子爷,这楼是我开的,账是我记的。您砸的每一只盏,还有菜钱,都记在您爹的账上,三日之内一并都送到吏部考功司去,就当给令尊的京察添一笔。’”
萧砚一怔:“考功司?”
“可不是嘛,那位侍郎,今年正逢京察。”曾酌把最后一支针消毒过擦干净插进针囊,“吓得那公子爷脸都白了,十倍赔了酒钱,临走还给苏姑娘作了揖。满楼哄笑,都苏姑娘算盘一出,胜过十名状师。”
“那公子就那么听话?”萧砚的紧张还是没有减去半分。
“放心,晚棠楼的伙计,都会两下子,那甘草和茯苓,不是到机阁的训练场待过几,别的没练会,招式看起来还是有点子像那么回事的,左右在药局那里也是淘气,我就让他们去给苏姑娘当伙计,正好遇上,那种公子哥,手无缚鸡之力,没什么可怕的,一吓唬,什么酒也都醒了。再了,那苏晚棠的泼辣劲儿,殿下也是见识过的,谁能吓得住他。”
萧砚听了不由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里的光却一点点暗下去、。
“她还是这样。”他跌回了椅背中,眼睛看着屋顶,像是自言自语,“真是刀枪不入。”
萧砚想起苏晚棠在他的暮雨轩喝醉的那一夜。
本是佳节在即,两个孤独的人凑在了一起,林昭他们都去了临河,剩下萧砚和苏晚棠一个送药,一个吃药,晚上的时候,苏晚棠回去也是无事,于是萧砚拿了酒出来,笑着问,“酒楼的老板,要不要喝点酒?我们可以联诗作对,权作休闲雅事。”
苏晚棠大笑,“殿下,你看我一个民间女流,懂什么联诗,会什么作对,春节的春联能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快别败了靖王殿下的雅兴。”
“那你行个什么酒令,偌大的王府,你若回去了,也就只剩孤一个可怜人,不如就陪孤喝点酒,以度寒夜,如何?”
“殿下,喝药期间,你可得禁酒,我可不能给你破了这个戒,到时候曾酌回来再埋怨了我。”
“那行,你怎么就怎么。”
“这宫廷中的蜜酒,想来糖水儿一般,不如我来尝尝,殿下就以茶代酒便是。联诗作对我不会,不如拇战来的爽利,不过不知道殿下可会这等民间酒令。”
“这个我还是会的,来吧。”
二人便“三”“五”乱叫一气,苏晚棠撸袖露镯,玉钏叮当,两人呼喝声与笑声交织,寂静的靖王府里算是有了一丝暖意。
苏晚棠难得喝了半壶,脸颊泛红,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月亮,正要起身,袖子却被萧砚握住了。
并没有扣住腕子,只是虚虚拢着,像拢一片怕碎的东西。
她想挣,可偏偏在他掌心里,挣不动,也,没舍得挣。
窗子半开着,夜风进来,烛火一歪,两人之间那一段距离,被光晃没了。
“晚棠。”他低头,额抵着她的额,“我想你,真的想你,可以吗?”
她没答。酒意上了脸,面若桃花,眼波里的东西烧起来,把她仅剩的克制烧穿了。
他吻上她的脸颊,如雀鸟啄了一口枝上初凝的露水,怯的,轻的,尝到甜了,便覆下来。从唇上,到耳边,顺着颈侧,一路点点啄啄,露水颤着,花枝摇着。她终于抬手,却是环上了他的颈。
他双臂拥住她,掌心贴着她的背,缓缓抚过,像风掠过一道久无人至的峡谷,谷底草木一寸寸醒来,酥麻从脊背漫上来,她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郑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过的雪粒子纷纷扬扬打在了窗上,沙沙作响。
苏晚棠却仿佛酒醒了一样,推开他站起身来,用手背按了按脸颊两边,不顾萧砚的阻拦,就跑了出去。
这件事情在后来的日子中,人都没有再提起过,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自从苏晚棠不再来靖王府,萧砚的脑海中反而将这一幕日益清晰起来,每一都在回想。
“王爷,”曾酌系好药箱带子,忽然想起来什么,道,“对了,三日后,晚棠楼有一场宴会。”
榻上的人睁大了双眼:“谁?”
“是因为我入了太医院,顾大茹了探花,所以做东请客,都是相熟的人。苏姑娘自然在场。”她顿了顿,“王爷若得闲,”
“得闲!”萧砚几乎立刻答了,答完才觉失态,慢慢靠回去,重新端起王爷的架子,“本王……近日是该出去走动走动,也是遵医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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