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宸妃缓缓阖眼，深深的喘出一口气，“老院史还有个孙女继承衣钵，很好。”
“娘娘您知道我祖父？”
“嗯，前皇颇为敬重曾老院史，当年前皇身体弱，年年冬都要靠他来诊脉开方子过冬。有几年，前皇在外征战，军中冷，又赶上年份潮湿，前皇就长了冻疮，用了很多药都没能痊愈，唯有曾老院史，他上药前，必先以蜜蜡护疮口，是‘药是好药，人受不受得住，得分饶具体情况’。我见过的底下用这一手的，只有他一个。”
宸妃的右眼望过来，那里没有疯气，只有深不见底的清明，“今日得见，也算是旧相识，曾大夫，你保我一命，让我还能为赎回前皇尽一份力，若是有他回还的那一，必不忘你曾家的恩情。”
宸妃见四下无人，跟来的内侍都在殿外掩住口鼻不想进来，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这是前皇赐给我的印信，把它交给你，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就用，若是前皇回不来，我必随他而去，到时你把它卖了，也值不少银子，只求你帮我留一条残命，让我活到迎回前皇。”
“娘娘，救人性命是医者本心，何必如此？”、
“不，你拿着，我信你，曾大夫，无论如何，求你帮我。”宸妃将玉佩紧紧塞进曾酌手中，示意她赶紧收下，“若是被人看到，这个我也留不住了。”
曾酌只能叹气收入自己的药箱中药瓶底部，上面塞好棉布塞子。
“娘娘，也许以后还会有太医来给您看伤。”
“不，不要。”宸妃紧紧的拉住曾酌的手，剩下一只眼睛圆睁，“现在的太医院，已经不是以前的太医院了，尤其是现在的院史，我不信他。”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冷宫的砖地上。内侍在门口通传，声音发颤：
“周，周院使到——”
宸妃的独眼倏地睁开，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她极轻极快地了四个字：
“就是他。”
随即闭目，气弱声嘶，又变回那个半死的疯妇，在地上翻滚，把尘土都抹在了自己的脸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周孟德进来，站定冷眼看着宸妃在自己的脚下匍匐着。
“曾酌，看得怎么样？”周孟德看着宸妃，阴冷的脸却朝向了曾酌，“不过是些皮肉伤，怎么费了这么久时间？”
“回院史大人，”曾酌拱手，眼神向下，神情镇定，“娘娘虽然只是外伤，但是神志不清，很难让娘娘配合上药。”
宸妃咯咯笑着，从地上摸起灰尘，往脸上拍着，“皇上，皇上，看我擦了粉，美不美，香不香？”
已经瞎聊那只眼睛，开始凹陷下去，流着黄水，脸上是灰尘和血迹混着，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勉强跪了起来，两只抹的全是土嶙峋的手，拽着周孟德的衣角，往上抬起半个身子，“来，皇上，你最喜欢给我画眉了，快来，我给皇上擦点粉，皇上给我画眉可好？”
又惊觉，四处张望着道，“我的金钗呢？春兰，春兰，快拿来皇上赏赐的金钗，只有我宸妃才能戴的凤钗，快给我拿来！”
春兰是宸妃以前的侍女，早在她被关入冷宫之时，就已经调到了辛者库，每日洗衣打扫早已蹉跎了半条命。
周孟德厌恶地拽回了宸妃拉住的衣角，往后退出了这个充满灰尘和恶臭的偏殿，站在门口对曾酌，“治完了就赶紧走，你能不能进太医院，还得诸位大人审议，不要自以为是。”
曾酌答应了，收拾了自己的药箱，拜别了宸妃，与她的独眼一瞬间相接，又低头行礼而出。
门口的内侍拦住了曾酌去路，“等等，周院史交代了，让我们检查检查，别有什么私相授受的事儿。”
曾酌看着他们打开药箱，伸头看了看，要往下面翻，连忙，“诸位，那里面的药瓶上有宸妃的血，心别沾到了。”
内侍皱起了眉头，捏着鼻子看了看，曾酌从袖子中取出几枚大钱，“我只是一介民女，连诊金也没有几个，只有这点，还请诸位拿去买点酒去去味道。”
内侍嫌弃的看了看，还是接了过去，“嗯，算是个有眼色的，以后若是有了赏赐。。。”
“必定有诸位的一份。”曾酌连忙拱手行礼。
内侍送了曾酌出去，对太医院的诸考官，“宸妃的确见好，虽是疯癫，命是保住了。”
崔老院判听闻，捻须点头，“曾酌果然还是有些本事的。”
周孟德背着手，“不过是皮外伤，治好也是靠的太医院的金疮药，依我看还要再设置别的考试才校”
“只是已经过了，这是终试，如果出尔反尔，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太医院言而无信？”
周孟德不屑一顾，“谁？太医院是专门为皇室诊病的，岂容女子随意入院？”
崔老院判阻止道，“周院史此话差矣，太医院，除了给皇室看病，还要管理全国药政，各地府、州、县的医官、惠民药局，都由太医院考核、派遣和管理，还要掌管生药库、御药房。
更重要的是还要施药济民：通过惠民药局为百姓诊病、卖药，疫病流行时还要免费供药，职责深重，并非只为皇室服务。
女子入太医院，虽然近年没有先例，但是皇室中也有女眷，民间也需要女医，更何况，前朝有义妁女国医，也有鲍姑艾灸，外科张娘子，全都曾经入宫为皇室治病，今上正在广寻名医，女子有何不可，也许今上就能任人唯贤。”
有人附和，“正是，此事既然与皇室相关，自然应该上报皇室，让皇上来决定，若是能开此先例，也是一段佳话。”
周孟德一伙的人都没有话，虽然他们是周孟德的人，但是终究人多眼杂，在宫中万不能随意站队，于是有出来斡旋的，“这曾酌虽然不算什么名医，也不是很有本事，不过她此次入宫诊治宸妃，可是靖王殿下举荐的，这事情就有些蹊跷了，靖王久病不治，最近却渐渐还能上朝，完全不给王爷面子，只怕对周院史也不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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