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酌是被两队锦衣卫和宦官押送着,送入了冷宫偏殿。
去冷宫的路,是那么阴暗,虽也有打扫,但是两边树木耸立,暗哑无光,似乎阳光都失去了温暖,光照着并没有暖意,反而全是寒光,树蔓杂生,路径窄狭。
一进偏殿,就嗅到了血腥气,铁锈一样,带着腐朽的恶臭。
跨过了斑驳的露出原木色的门槛,
绕过了仅放着一张裂口聊桌子,和两张土色的椅子,一看就很久没有保养过,已经露出了木茬,还有圈圈点点的痕迹在上面。
锦衣卫在门外就站住了,领头的按住腰间的佩刀,打量着曾酌的背影。
两个宦官带着曾酌往里走,在透出阳光的那一扇窗下,尘土围绕着光线沸沸扬扬,一架破旧的床榻上面,铺的是旧毡子,上面的蚊帐也有漏洞的地方,是后妃的房间,看着连个宫女的房间也不如。
被褥之上,是一个头发散乱的妃子,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材质和样式,全被血染,已经变成黑红色,让人触目惊心。
内侍都掩住了口鼻,不耐烦地扭过身去,摆摆手让曾酌赶紧过去,自己却停下了脚步不前。
“快点快点,别耽误了时辰。”
曾酌捧着描金木匣,把木匣放在了榻前堆满了灰尘的矮案上,指尖在封漆上一顿。
那封漆的边上,有一道极细的、重新压合的痕。
心下知晓,这匣药,是开过的。
曾酌先净手,来到近前看伤。只见宸妃背上三十杖,已经将皮肉全都打的绽开,最深的两处已经见了骨膜;左目的伤血已结痂,簪子进去得深,再差半寸就是性命已无。
如此惨烈的身体,竟然还能留住一口气,可见是可怜见,也是宸妃的求生意识太强。
曾酌看宸妃昏着,气若游丝。
血倒是都止了,金簪插入的位置,正好封住了血脉,没有继续往外流,暂时生命是保住了。
曾酌上下检查了宸妃的伤势,心中有了个打算。
她打开描金木匣,取一撮药粉放在鼻端,倒是无异味。再捻一点,指尖搓开,那粉末细腻滑腻,腻得过分。
曾酌在心中搜索,这是什么?是轻粉。掺得极重的轻粉。
如果外敷少量生肌,可是现在看起来的这个量,只需十日之内就会毒入血络,回无力。
宸妃杖伤失血虚到极处,毒一攻,神仙难救。
若是人死了,药虽然是太医院御制的,但是施药的手,是曾酌。
好一个周孟德。好一个一箭双雕的终考。
这一关,根本就没有打算让曾酌能过,首先宸妃的伤势过重,一般医术已经无力救治,二则加上掺了轻粉的药物,可以直取宸妃性命,那么曾酌别想进太医院,更可能的是被借题发挥,性命不保。
宸妃的事情,在前世的时候,就传出来因前皇在番邦病故,因而自戕陪葬,宫中还给她封为贵妃,与前皇的衣冠冢合葬。
看来事情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有没有转机,现在全部系在了曾酌身上。
曾酌面不改色,转头对守在一边的内侍笑道:“这是外敷的药,太医院专为上用御制的,只是现在娘娘伤重体虚,虚不受药。我须先煎一副护心的药引,三日后,再依法上药。”
内侍捂着口鼻,并不想多待,“随便随便,快着点儿。”
曾酌三指搭上腕间,脉来细数无力,重按几不可及,三十杖失血过多,气随血脱。
再来就是杖伤,虽是外伤,但是只怕伤及内腑,幸而行刑的侍卫,应该是手下留了力道,曾酌在发黑聚毒的地方,以银针四围浅刺,放掉瘀血。
金簪进去得深,签尖已近眶骨,须得取出。曾酌用烧过的细钳探入,慢慢退出簪身,血顺着签痕涌出来,她一面按住止血,一面:“娘娘忍一忍。”宸妃从头到尾,没有哼一声。
簪子取出来,断口沾着血。曾酌看了创口半晌,声音低了下去:“擅太深,睛体已损。这只眼……保不住了。臣女只能保它不溃不烂,留个全形。”
宸妃紧闭双眼,缓缓道,“为明帝留一目见他,足矣。”
左腿那两杖打在膝弯,筋络已断。曾酌按了按,知道接不回来了:“只怕将来要拄杖行走,左腿会瘸。”
宸妃忽然笑了:“满朝朱紫,倒是两条腿两只眼齐全,连话都不敢,哀家瞎了一只,瘸了一条,倒是敢。公倒是公道。”
曾酌感叹不已,只能默默提笔开方:黄芪、当归,补气摄血;三七末冲服,化瘀生新;金银花、蒲公英煎汤代茶,解余毒。
方子末尾,她添了一行字:左腿日日以药酒揉筋,虽不能直,可保不废。
用药三之后,身边的忠仆煎了药,日夜炒股,宸妃日渐平复,虽然依旧时常昏睡,倒是解了高热,日渐好转。
曾酌来重新诊了脉,这才当着内侍的面一丝不苟地开始上外伤药。先是撒上自制的生肌散,然后上了一层蜡。
“这是什么?”那内侍离得远远的问。
“这是防疮风的油膜。娘娘的疮对药末有畏忌,须先擦一层油,药性才吃得进去。”
毒粉敷上去,浮在蜡上,半分不入肉;换药时一擦,连粉带蜡干干净净揭下来。揭下的毒粉,她一块块收进蜡丸郑
到第七日,宸妃的疮,眼见着收口了。
派来“探视”的太医站在榻前,检验之后,对曾酌倒是刮目相看,如此重的伤,竟然眼见着逐渐收口。
他回去回禀了周孟德,周孟德十分震惊,怎么可能?按三倍轻粉,绝无生还之理!
难道?周孟德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拍着大腿,“到叫这妮子给蒙混过关了。”
到第九日,宸妃清醒了些。
曾酌给她换目赡药时,宸妃忽然开口,声音暗哑:
“这位女医好脉息,……蜡封隔毒,油膜护疮,再用代用的生肌散,”她顿了顿,“请问曾老院史是你的什么人?”
曾酌的手停住了。
曾酌跪下:“民女曾酌。曾老院史,是民女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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