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朔日，殿试开科。
三百贡士，不亮入宫，立于丹墀之下。礼官唱名，鸿胪引班，钟鼓齐鸣，元威帝升御奉殿，亲制策问，宣付礼官颁下。
这是科举的最后一关，也是子亲临的一关。
会试选中，才是面见子的门槛，殿试的朱笔，是御笔。
殿试中选，才是朱笔点中，蟾宫折桂。
策题颁下，三百举子齐齐跪接。
顾长庚接到策题，展开卷轴，从头读到尾，读第二遍的时候，后背微微起了一层汗。
策问曰：
“朕闻三代以上，法疏而治隆；三代以下，法密而治乱。今有司之制，上计有册，考成有格，赈济有籍，刑名有律，法可谓密矣。然水旱频仍，流亡相籍，饥民剥木而食，病者市伪药以活，州县之奏，则犁然皆‘仓盈讼简’。法愈密，而民愈苦，何也？岂三代之法果胜今欤？将行法者之罪欤？朕欲修法，则恐法愈修而弊愈滋；欲任人，则又恐无法则贪墨益肆。法与人，孰先？孰后？孰缓？孰急？朕将何择而行之？尔多士讲习有素，其直言极谏，毋徒为颂，毋有所讳。”
好一问道。
顾长庚在奉殿前的丹墀下研墨，笔悬了整整一刻。
孙崇给他的那道所谓的殿试题目，问的是术，而这道题目中，可以看出皇上的犹豫，看起来殿试不过都是问如何治理下，形似都在问“法”，都在问“治”，若是不再三审题，直接答了，可谓南辕北辙。
法密而治乱，病在哪里？修法，恐越修越坏；任人，恐无法更贪。进退两难之中，子要的是一条活路。
看到的出，子是在治国面前，要做一个抉择。
若答“当修法”，是空谈；若答“当任人”，是空谈；若答“法与人并斜，更是空谈。这题的深处，问的其实不是法，是人主被蒙蔽这件事本身，满册的“仓盈讼简”，满地的树皮与假药，中间隔着的那一层，才是要害。
自己以前在书上读到的：后世有儒者言，“法禁愈密，则欺伪愈生；法禁愈疏，则欺伪愈真。”
顾长庚迟疑片刻，下笔作答。
第一层，他先直答策问之问，法与人，孰先孰后：
“臣闻：治下者，不患法之疏，患法之行于下而不行于上；不患人之不贤，患贤者以册进，不肖者亦以册黜。今之病，非法之病，亦非尽人之病，乃‘上以耳目为耳目，不以下为耳目’之病也。”
法与饶先后，是个陷阱，无论先答哪个，都还是停在术上。
他答：两者皆非病根。病根在“壅”字上，所谓壅塞，就是君主的耳目被一层一层挡住了。临河县的册子递上去，是省里验过的；省里的奏销报上来，是有司核过的；每一层都没错，每一层都“验过”，层层都是对的，唯独子是听不到真正的声音的，每一层都想让上一层看到自己的完美，所以一层比一层更加的完美。
“何谓壅？册行而上不得问其廒，籍具而君不得验其实，是谓壅。壅之所由生，非法之不足以防奸，乃法之密，密于防吏，而疏于防大吏；密于考其文，而疏于验其事。奸者知上所考者在册，则并其心力以治册，册治之极，反为大奸之薮。故曰：非法密也，法之用，赋之错。”
第二层，他提出了对策，不止三条了，是一套“通壅”之法：
其一，考成当验事不验册。“课吏之法，当添三数：讼狱之数、疫病之数、流亡之数。疫者，医籍可稽；流者，关津可核；讼者，爰书可查。三数生于民，不生于册，册可妆点，民面不可妆点也。”这是造册固然重要，更要检验真实的情况，那么增加三个数可以与其他的册子中的数量进行对比，互相验证。
其二，官库之实，当互验而不独验。“仓验于粮道，粮道之员，岁一更置，不使久居一地；药局之药，当岁取其样，煎而尝之。药之真伪，舌可辨也；仓之盈虚，廒可开也。验之以耳目者，人欺之；验之以手者，难欺也。”，就比如仓库中假仓上面铺的米骗得过眼睛，骗不过实际去从上到下检验的尺子，官员若是常在一地，就容易滋生腐败，唯有时常轮换，可令虚假暴露，药要检验真假，就真实的取样去煎尝，而且要互换检验，减少作假。
其三，言路当通民而不通吏。“请复登闻之制，设漆匣于州县门首，民有言者，直达于上，州县不得检视。”临河之民，非不知仓是空的；药局门外的病家，非不知药是假的。百姓的嘴，是下最真的一本册子，只是朝廷从来没打开过。让百姓有能上达圣听的途径，有监督的作用。
其四，落到“人”字上，“任缺以实事，黜陟当以三数。”“仓盈讼简”四个字不应该不录入考成，要录“某岁疫，活几人；某年灾，逃几户”。以活人考人，不以考成考人。
这四条，一条一条，全是从顾长庚在逃出家乡后，和曾酌一路经历的真实事件所看到的，也是他所想到的。
他搁笔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然后写下：
“虽然，臣犹有一言，出于法与人之先，敢冒死陈之。”
“臣尝究三代之法，法未尝密也，井田一，学校一，诛赏一而已。然民不告病者，何也？非其法善也，其法之上，更有物焉：上之人以下之苦乐为苦乐，不以奏牍之工拙为苦乐也。法者，器也；心者，本也。本立而器用，本先坏则器愈良而伤愈重，今之法，如良医之方；行法之心坏，则良方反足以杀人，药愈贵，价愈昂，假药之利愈厚也。”
“故陛下问法与人之先后，臣对曰：皆在其后。其先者，在乎陛下之求治，求之于实，抑求之于名？求之实，则一策之出，必遣使核之，一册之入，必使人疑之；求之名，则虽有圣贤之法、忠良之臣，不过为下饰太平之貌而已。臣所居之乡，所见之民，其所望于陛下者甚薄。愿陛下以此三者自课，则法可修，人可用，下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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