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欲行不轨之事，我不从，却怎么也挣不脱，他满嘴的污言秽语，谁知，正这时候，屋外一声响，是个花盆碎了。他怕有人来，这才松了手，我就趁机逃了出去。”
夫人攥着被角，指甲掐进了闪着光的缎子里：“第二日，府里就传开了。我雨夜私会外沫…我一个妇道人家，辩不得。辩一句，就是簇无银。
我只怕这闲话传到了世子耳中，就难以澄清了。可那柳先生倒好，他见了我，越发地殷勤，问安、送茶、嘘寒问暖，句句体面，字字是刀，他是在告诉我，那晚的话柄，在他手里攥着。那柳先生是我赶不得，骂不得，只能受着……”
曾酌给她递了帕子，擦去脸上的泪珠，“慢慢，夫人，这柳先生如此行为不端，为何不撵出府去，以绝后患？”
“曾大夫有所不知，那柳先生，是世子请来的清客，江南人，请来专陪府里的公子讲书下棋、解闷消遣的。江南话得极软，人也生得清俊。世子也是极为喜爱，不是我可以驱逐的。”
“竟有这种事情？”曾酌也是极为诧异，“世子时常不在府内，这柳先生也要常住吗？”
“是的，一则世子回来必要和柳先生畅饮长谈，二则公子也到了启蒙的年纪，每日的功课是少不聊。”
“竟然有此奇事。”曾酌心下暗自琢磨。
“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外壤也，因此上几次请医诊治，不过是无功无过，如何的。”夫人到激动之处，禁不住的咳嗽，曾酌将她扶了半躺在床头。
“能得夫人倾诉，也是在下的缘法，夫人不光是救了我一命，也是救了自己一命。”
“现如今，我也顾不得了，少不得出来，好歹争上这一口气，不使娘家蒙羞，也就罢了。”
她继续着，低头不断地拭泪。
“后来，采苹就上吊死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是我的丫头。府里都传是看见了我的丑事，没脸活了，也有传是被我逼死的，曾大夫，她是我连累的。是我脏了她的眼睛，原是我不配活着。”
曾酌静静听完，心里却慢慢冷下来。
不对。
哪里都不对。
一个十年的贴身丫头，会为看见主人被无赖搂了一下，就去上吊？底下没有这样的忠仆，只有被灭口的证人。
曾酌四下里查看，只见这间屋子是出奇的精致，墙上挂的是美人图，桌上摆的是福寿佛手柑，有精巧的银制镶边的妃子扇，案头有仙鹤顶铜炉正在悠悠冒出熏香。
正是那香。她进这屋子一路，药气底下，压着一股甜丝丝的安神香，上前看了看，里面是压成万字不到头的香饼，香灰是新换聊。
“夫人，”她轻声问，“您屋里这香，用了几年了？”
“……半年。”沈夫人一怔，“也是柳先生让换的。他我的老方子燥，这是他江南家传的方子，养神，世子在家的时候，也是让用此香。”
“半年？”曾酌思忖片刻，站起身：“夫人，这香，借在下一块，如何？”
“曾大夫自便。”
“还有一事，那柳先生现在何处？”
“自我病了，每日里昏昏沉沉，府里的事情竟也顾不上了，都是老夫人着人接管了去，只听丫鬟们议论，在前几日，那位柳先生已经称病辞馆，府里还备了一份厚礼，“荐”去了两淮的盐号当账房，想是世子觉得这样让他躲避了，人让了体面，也就没有一个人多问一个字。”
“原来如此。”
帐子里的人不知道，她走出侯府大门时，袖子里那块香饼，已经让她的指尖开始发凉：
当夜，惠民药局后院，曾酌把那块香饼研了一半。
曾酌先是闻，再是尝，之后用银针试，可是三样下来，都是平常。
她也不急，只把香粉兑了水，静置在青瓷碗里，又取了两只鸽子，分养两笼，一笼屋里日日焚这香，一笼不焚。
那香粉静置到后半夜，碗里的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油光。
第三日清晨，焚香那笼的鸽子，眼圈发黄，毛色暗了，整日蜷着不动；另一笼，活蹦乱跳。
曾酌盯着那两只鸽子，不断地在心中搜寻，这香里明显是掺了东西。可是，不俗不毒，银针试不出，大夫验不出，但熏了香之后，只会叫人一年比一年昏沉、郁结、枯瘦，瞧着就像气血两亏、油尽灯枯。
这种东西，寻常药商配不出来，配得出的地方，这京城里只有一处。
唯有太医院的生药库。
所有的线索竟然再次指向了生药库，这倒是让曾酌倍感疑惑，当晚把消息传到了机阁。
第二她带着香饼用布罩起了那两只鸽子进了侯府，把证据放在沈夫人面前：“夫人，请看，您这病，七分是伤心，还有三分，是有人为您特意炮制的。”
沈夫人躺在那里，看着那两只鸽子，浑身的血都凉了。
“柳先生给您换香，就是想让你您‘好不了’。”曾酌一字一字地，“您的病越重，越坐实了‘勾搭成奸，被人撞破，思虑成疾，羞愧难当’，外头的流言就越没人疑。您若死了，那晚的事，就永远死无对证。
可是夫人，他图什么？一个清客，下这样的死力气，如果他真的是觊觎夫人美貌，那为何平日里并不言语挑逗，行动显露，非要等到那个雨夜，明知府里丫鬟婆子众多，断不可能成事却偏行，图的是攥住国公府的把柄，还是要用此事来掩盖住更大的事情？”
沈夫人闭上眼，忽然道：“凝翠楼。他总在楼上，是那楼上清静，写他的诗稿。他的房间，夜夜上锁，平日里有个书箱看的极紧。”
“那他离开之后，那个房间可收拾过？”
“并未收拾过，一则家中为我的病上下忙乱，没有腾出人手，二则他的房间还锁着，世子只是给柳先生留着，回来的时候还能住着。”
当日晌午，曾酌以检查为名，世子夫人遣了心腹婆子给开了凝翠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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