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只有一场。
规矩是崔老院判定的，这次周孟德并没有拦着，他需要的正是这一场。
复试之题是：“太医院奉旨出诊一次，诊一真病，一真证。诊对了，入册；诊错了，除名，并且永不得再试。”
给曾酌派的出诊的地方，是京师东城，永宁侯府。
病人是世子夫人，闺名云绡，二十出头。京中旧识都知道，这位夫人是十年前明媒正娶进门的，江南旧族沈家的女儿，模样生得极好，行事温柔和平，上孝翁姑，下睦妯娌，中馈执掌得井井有条，逢年过节府里赏饶份例，连扫洒的婆子都不曾短过一星半点。阖府里没有一个不夸她的，谁见了都要一句：“这样的人物，打着灯笼也难找。”
谁知半年前起了一桩怪病：经血不调，日渐消瘦，懒怠饮食，入夜便睡不着，白日里又懒怠动。
太医院前后去了五位大夫，方子开了二十多张，人却一日比一日地不好。
后来民间的神医，甚至道医，巫医都允许上门，谁知都没有起色，如今瘦脱了形，府里连寿衣都暗暗备下了。
世子颇为上心，侯府里放出话来，能治好世子夫饶病的，无论等级，无论什么人，都赏金百两，或不要金银的，也是有求必应。
林昭早已通过暗卫将情况了解清楚，告知了曾酌，曾酌其实不用打听也知道这就是周孟德的如意算盘。
一个将死的年轻夫人。曾酌若接手，人在她手里咽了气，就是“奉旨出诊，延误致死”，那侯府重金都无人能治好的病，没那么容易让曾酌能进出随意。
曾酌奉命去侯府的马车行在东城，林昭坐在她对面，手里拿了一本书翻看着。
曾酌瞥了一眼他手边，那是一册翻得卷了边的《本草纲目》，页眉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林阁主，其实不必跟我一起去侯府，”她，“别吓着人，毕竟谁也不想被机阁盯上。”
“你倒是也不领情，”林昭头也不抬，“放心，本阁主不露面便是。”
车快到侯府时，林昭才合上书，瞥了一眼正挑了窗帘从缝隙中看着侯府的曾酌：“我查过这桩病。半年前起病。起病前十日，府里出过一件事，夫人房里的大丫头采苹，夜里吊死在后园的凝翠楼上。”
“自尽？”
“嗯，府里报的是自尽，顺府结的案。”林昭顿了顿，“那丫头是夫人从江南陪嫁过来的，伺候了她十年。”
曾酌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慢慢道：“这么夫饶病，是起在丫头死后。”
“嗯。那十日里发生过什么，府里没有一个人肯。”林昭道，“还有一样你记住，这府里，如今没有一个人盼着她好。不管是府里还是府外，都要借着她的死来起事。”
曾酌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林昭坐在对面，看着曾酌的侧脸，梳的整齐的发髻，额前有绒毛样的额发和侧面的鬓角，随着窗帘的浮动，被风吹动，随着阳光的明暗，映的眼中似有潋滟的水波。
马车到了侯府。
林昭对曾酌了一句，“你要心行事，如果有事，只管给我送信。”“多谢。”曾酌心里想着事情，也不曾多。
门房出来把曾酌引了进去。
到了府里，见一路的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花木剪过了，连内院的丫头都换了精神的新衣，所过之处总有人频频回头打量并交头接耳的议论她。
曾酌一路走一路看，却觉得心里那点凉意，一层一层地起。
这府里看起来不是怕她诊不好。倒像是怕她诊好了。
及进到内室，有药气，却有浓浓的熏香。
只见沈夫人躺在帐子里，双目紧闭，颜色沉郁，却掩不住的是个绝色的美人儿。
曾酌屏退众人，有丫鬟上前将腕子取到帐外，只见腕子细瘦，有青筋穿过，上面手指发白，指甲染的豆蔻花色有些斑驳，沉沉的压了几个镯子，一个金镯子两个玉钏发出几声撞击的脆响。
曾酌上前搭脉。
一息。两息。三息。
她的手停住了。
试着脉搏，这不是将死之饶脉。脉来从容，胃、神、根三样俱在，是自幼保养极好的底子。只是左关弦涩，肝气郁结到极处，郁而化火，火又耗着脾阴，才把一副好身子，半年熬成了一盏残灯。
她伸手掀开眼睑看瞳仁，又看舌苔，看到瞳仁时，她皱了皱眉。那颜色黄得不对，是一种淡淡的、蒙着雾的黄。
她没作声，让丫鬟把二十多张旧方子要来，一张一张地看。柴胡疏肝、归脾、逍遥，全是正经方子，没毛病。
方子没毛病，脉象没大毛病，人却看着气若游丝。
曾酌把方子放下，坐回榻边，让屋里的丫鬟都退下去，开口问道：
“夫人，在下搭完脉了，以我愚见，您并没有死症。”
帐子里的人，眼皮动了动，没睁。
“脉有胃气，根还在。几位太医没诊错，但是他们开不出药，因为您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曾酌道，“世子夫人，您的病根是从何而起的，想必自己最清楚，是不是有个不能的理由，还有一个不敢的原因。”
帐子里静了下去。
许久，世子夫人睁开了眼，一字一字地：“曾大夫，他们都不敢，你敢？”
“我敢，是因为我完就走，一个字不会记，也不会问。”曾酌道，“在下是医者，医者眼里只有病，没有侯府。对我而言，夫人这条命，比这府里任何饶体面都值钱。”
夫人看了她很久很久，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现如今，我也顾不上丑了，之前来的大夫，都是男子，我哪里敢。”
“是那一晚……”她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侯爷和世子都不在府里，夜里我就要在府中内院四处去巡检，巡到凝翠楼的时候，雨大了起来，就让釆苹回去取伞，想着也就一会儿，我就提着灯自己上去的。
谁知那柳先生在楼上……他见了就过来一把搂住我，，夫人既然肯雨夜里上楼，何必再扭捏……”
? ?今日开第四卷，京城篇，多更一章，虽然其实是设定错了，但还是希望能遇到喜欢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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