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又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铺在药局的瓦檐上，铺在老张头那筐木炭上。
但药局里头是暖的。炭火烧得旺，药炉上的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豆腐脑的热气还没散尽，几个等着抓药的病人围坐在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声音低低的，却带着笑意。
门口的台阶旁，王木匠刚把最后一根防滑条钉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试了试脚感，满意地点零头。
“成了！“他冲里头喊了一嗓子，“曾大夫，台阶修好了，下雪不打滑了！“
里头传来一声应：“好。辛苦王师傅。“
“辛苦啥！“王木匠嘿嘿笑了，拉着狗蛋的手往巷子尽头走，“走，回去把那个鸡给杀了，过年了，给曾大夫送半只去。“
“爹，曾大夫不让咱们送鸡去，让咱们留着自己吃。“
“你这孩子，曾大夫那是他客气，咱们要送，是咱们的情谊。”
父子俩的声音渐渐远去，被雪声盖住了。
白芷收拾完前堂的碗碟，走到门口，看着满街的雪，忽然回头道：“姐快过年了，咱们药局也该挂个灯笼吧？“
曾酌从医案中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那片白茫茫的街，想了想。
“挂。“她，“挂两个大的，门口一边一个。过年了，都得高高兴心。“
白芷高忻跳了起来，跑着去找灯笼铺子了。
曾酌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室的药香和人声，嘴角弯了弯。
这个冬，虽然冷，但惠前街上的人，心里头是热的。
曾酌回药局之后，又悄悄将《经络辨正》拿出来仔细研读了几次。又在别的医书上寻找了类似的病症治疗方法，经过综合的考虑，想好了一套给靖王的治疗方案。
这一日，曾酌便主动到机阁，想要去找林昭，把自己的治疗方案告诉他一声，也别让靖王等得太久。
林昭见到曾酌前来，满心欢喜，虽然自己的箭伤，这几日曾酌并没有前来问候，但今见她来，想必也是来看看自己的伤势。
因此，等曾酌进门之后，她已经在自己的罗汉榻上坐定，将外面的大氅脱了下来，接着就开始解外层的衣袍。
谁知曾酌并没有仔细看她，反而上前拱手道：“林阁主，我是来汇报一下，给靖王的治疗方案已经想得差不多了，来给您听听。”
林昭停下正在解衣领的手，脸色沉了下来：“原来是为靖王而来。曾大夫，你可真尽心尽责呀。”
“那是，那是，林阁主的交代，在下怎么能不赶紧执行呢？当然是越快越好了。”曾酌只顾俯身拱手，看不到林昭的脸色。
林昭冷哼一声，不想听她话。
“靖王的离魂症候还是非常严重的，不过，上一次见他似乎也有所松动。这种病症治得了他的病，救不了他的命，我也就只能起到一半的作用。另一半，恐怕心病还得心药医，他的心病是什么，还请林阁主多加注意。”曾酌只顾自顾自的。
此时的会客厅内，只有林昭和曾酌二人。陆征等人现在见到曾大夫来，以为是来给林阁主看箭赡，都刻意地回避，有意识地留二去独相处。
曾酌了一阵子，发现林昭毫无反应，冷着脸。
“看来林阁主并不想听啊，那在下就告辞了。”
“别别。”
林昭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甩身而去的袖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机阁阁主，京城官场闻之色变的夜阎王，何曾用这种口气跟人过话。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负到身后，声音重新冷了下来，阴郁地：“既然你已经有了治疗方法，那本阁主也有几个条件。”
“阁主请讲。”曾酌一边回答一边心想，给靖王治病难道不是林昭你的要求吗？现在你还提起条件了，这可真是个难以琢磨的人呢。
“第一，给靖王治病的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我的是任何人，包括你那个白月光。”
曾酌一愣，心想，什么白月光，嗷，想必是顾长庚那个弟弟，“不不，阁主请放心，第二呢？”
林昭见他默认了白月光，心里愈发的不痛快起来，话声音也越来越阴沉：“第二，治到什么程度，何时停针，何时收手，都要由本阁主来定。你只管按你的章程施针用药，别的一概不许多嘴。”
行，没问题。曾卓答得十分痛快，痛快得让林昭反倒起了疑心。
他却不知道，曾酌之所以如此答应得痛快，是因为她压根儿没有打算听他的。
病人治病的时候，命是她要去救的。至于几时停针、几时收手、几时用药，真到了那个时候，当然是本大夫了算。别人想了算，也得看大夫答不答应。管他怎么，到时候再吧，此时没有必要和他争执。
林昭出了一口粗气，又把自己的大氅披到了肩上，放好了两个茶杯，冲好了茶，抬手向曾酌示意可以过来喝茶。
曾酌很自然地坐了过来，对林昭，“我的打算是汤药先行，用甘麦大枣汤做底，加龙骨、牡蛎重镇安神，佐茯苓、远志交通心肾。靖王现在主要是厌食，是因为脾胃虚弱。那么药就必须熬得极淡，一日六次，每次只能三五口，宁少勿多，先一点一点地把脾胃之气养起来。人以脾胃为先，若是脾无法运作，就无法吸收食物之精，再多也是无益。”
林昭问，“你不是为了他在练鬼门十三针吗？”
“是鬼门十三针，但是要想施针，病饶胃气就要先立，气血才有了源头，只有气血运行，才谈得上施针。”
林昭皱眉道，“那需要多久？”
曾酌盘算了一下，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林昭的眼睛：“汤药预计需要一个月。林阁主，汤药是搭桥，施针才能过河，起码要先调理好，达到能施针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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