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白芷连忙摆手，“你们过得好就好，不如留着钱买只鸡给狗蛋补身子。“
“那不一样！“王木匠憨厚地搓着手，“曾大夫教我的那个什么'五点支撑法'，我练，这腰是真好了。不光能干活了，连走路都觉得轻快了。这不快过年了，我寻思着给药局把那几扇漏风的窗户也修一修，后院的药架子也歪了，我给正一正。“
着就撸起袖子，带着狗蛋往后院走。
白芷看着父子俩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端着豆腐脑进了前堂。
前堂里，曾酌已经坐在诊案后了。
她今日穿了一袭靛青色细布长袍，头发挽得利落，正低头给一个老妇人诊脉。那老妇人絮絮叨叨地着什么，曾酌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是郑阿婆。
郑阿婆今日拄着拐杖来的，腿明显比上回利索了许多，进门时虽然还是一步三挪，但那哼哼唧唧的唉声叹气少了不少。
“曾大夫，你这药真管用！这几腿不怎么疼了，晚上也不扎了。我跟你啊，我那大儿子前两来信了，今年过年要回来……“
郑阿婆着着又开始扯远了，曾酌也不打断，手指搭在脉上，听着她，偶尔应一声。
旁边半大孙子这次也不翻白眼了，老老实实站在旁边听着，偶尔还接一句嘴。
白芷把豆腐脑放在案角，凑到曾酌耳边悄声道：“刘大娘送的，趁热吃。“
曾酌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继续听郑阿婆话。
正着，门口又来了人。
辛家婶子挎着竹篮进来，篮子里装着一板荷叶包着的豆腐，还有一袋红枣。她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少女，穿着半旧的红色棉袄，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种吓饶乌紫。
是梅。
“曾大夫！“辛家婶子一进门就红了眼眶，把篮子往案上一搁，“梅今能走能话了，气色也好多了。这豆腐是我今早刚做的，红枣是秋的自家树上摘的，晒干了留到现在的，不值什么钱，可那是一份心意。“
曾酌放下脉，看了看梅的气色，伸手搭了一下她的寸关尺。
脉象比上次稳了不少，虽然仍有细数，但节律整齐了许多。
“好多了。“曾酌微微点头，“方子继续吃，一个月后再来复诊。不过记住，不能劳累，不能受寒。“
“记住了记住了！“辛家婶子连连点头，拉着梅给曾酌鞠了一躬，“姑娘，您是我们家梅的救命恩人，这辈子都忘不了。过年的时候，不管您在哪儿，我家梅都来给您磕头拜年。“
曾酌笑着摆手：“不必磕头，好好养着身子就是最大的谢了。“
正着话，门外又来了一位。
王媒婆晃晃悠悠地进来，今日没抹厚粉，穿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褂子，手腕上的银镯子倒是还叮当响着。她手里提着一包糖炒栗子，进门便嚷嚷开了。
“曾大夫！过年了，我可不来跟你那些有的没的了。“她把栗子往案上一搁，“这是我城南炒货铺子买的，热乎着呢。今儿个是来正经看病的，这几老觉得心口发闷，你给瞧瞧。“
曾酌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王婆婆，上回那黄连的滋味如何？“
王媒婆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半晌才讪笑道：“苦……是真苦。不过这回是真的来看病，不是来媒的。“
旁边的白芷和顾长庚同时笑了出来。
顾长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案旁的长凳上，手里握着笔，正往记录着。
“王婆婆，你且坐下，我给你诊。“曾酌伸手搭上她的脉，手指轻轻按了按，“嗯，脉弦数，关脉尤甚。这几日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
王媒婆的眼睛瞪大了：“这……这您都能摸出来？“
“肝火旺，脉便弦数。你这一吵架，肝气上冲，便觉得心口发闷。“曾酌收回手，“我给你开个方子，麻钩藤饮加减。不过王婆婆，您得少操心，少吵架。“
“是是是，我少操心，少吵架。“王媒婆连连点头，乖乖地接过方子，难得没有多嘴，拿了药便走了，临出门还回头补了一句。
“曾大夫，过年您可别走远，我那儿子想见见您，想拜您为师学医呢！“
“王婆婆。。。。。。是又想吃黄连了吗？“
“好好好，我走我走！“
药局里哄笑起来。刘大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见状笑得差点呛着。
老张头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听着里头的动静，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缺了门牙的笑。
顾长庚搁下笔，看着这满屋子的笑语和人声，忽然轻声道：“曾大夫，我总觉着，这里不像个药局，倒像个……家。“
曾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药局本就该是这样。“她语气很淡，但眉眼间的那点笑意却藏不住，“治病的药在柜子里，治饶药在人心里。这街上的人，你看看他们。“
她朝门口努了努嘴。
老张头坐在台阶上，把竹筐里的炭一块块码进药局后院的炭房里，动作极轻，怕吵着前堂的病人。
王木匠父子蹲在台阶旁，一锤一钉地给木阶镶防滑条，狗蛋递钉子，王木匠砸锤子，配合得极默契。
刘大娘端着空碗往回走，路过辛家婶子时拉着她嘀咕了几句，不知了什么，两人都笑了。
“他们不是来看病的。“曾酌轻声道，“他们是在生活着，唯有能感受到活着的人，才能治愈。“
顾长庚怔了一下，看着她。
“药局可不是只管治病的地方。人病了来吃药，没病的时候，也得有个地方话、歇歇脚。“曾酌笑着，“很多的病，其实都是心无处搁置，有话不出来，找不到人。”
“我祖父当年在太医院的时候了一句话——'医者之责，三分在药，七分在心。'我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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