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后颈，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颗螺丝，那是从装置底座上掉下来的，螺纹已经磨平了。
他把螺丝放进口袋，金属的凉意隔着布料贴在腿上，然后走到窗边，把那扇窗户推开一道缝。
缝隙里灌进来的是山体内部特有的那种微凉的、带着岩石气息的风，吹散了屋子里积攒已久的陈旧气味。
第二上午九点，三个助手来了。
两男一女，站在实验室门口，像三棵刚移栽过来的树苗，脚下还带着各自的泥土气息。
两个男生一个是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个，头发有点长，垂下来盖住半边眉毛，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楚；
另一个剃着平头，身材敦实，肩膀宽厚，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包带勒得紧，把外套的肩线压出了一道褶。
两个人站在门框里面半步的位置，肩膀微微缩着，目光在实验室里快速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面上。
女的叫陈静雯，二十七岁，清华博士，赵院士的学生。
她走在最后面，进来的时候高跟鞋先跨过门槛，鞋跟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一声，然后整个人从门框里穿过来。
她戴一副金丝眼镜，镜腿从耳后绕过去，末端卡在发际线边缘，马尾辫扎得极高，
发绳收紧的地方把碎发全部拢到后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
她走路带风，肩膀不晃，每一步都踩得稳而快，落点准确。
她话也快，语速比常人快了将近一倍，像一把连发的机关枪，枪口对着谁谁就得接住。
她一进实验室，目光就落在李深身上。
上下打量了他两遍，从头发到鞋子，视线在他身上缓慢地碾过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像在鉴定一件被送错的货物。
“你就是那个写论文的？
搞化妆品的那个？”
李深正蹲在那台等离子体装置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号扳手，在拧底座的固定螺栓。
他听到声音没有立刻抬头，把手里的螺母拧到位之后才松开扳手，直起腰，转过身来面对她。
“是。”
陈静雯把斜挎的帆布包放在实验台空着的台面上，包带从肩头滑落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侧过来靠住实验台边缘，一只脚在地面上换了个位置，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
“我看了你的论文。
第三章的数学模型，我推导过，有问题。”
她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明确的分量，像在“我看你能什么”。
她的手指在胳膊外侧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像在给自己配一个背景节拍。
李深放下扳手，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站直了身体。
扳手搁在台面上，金属与金属碰撞出短促的声响。
“什么问题？”
陈静雯推了一下眼镜，食指和中指夹住镜腿往鼻梁上顶了一下。
“你的边界条件假设错了。
等离子体湍流不是各向同性的。
你用一个各向同性的模型去描述一个各向异性的物理过程，结果肯定是错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瞬，又收回来，
“这是本科生的错误。”
旁边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
戴眼镜的那个张了张嘴，像是想什么，又闭住了。
平头那个把手里的双肩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肩膀动了一下，目光在李深和陈静雯之间来回移动。
李深没有生气。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算不上笑容，但整张脸的线条松开了。
“陈博士，你只看邻三章？第四章你没看？”
陈静雯的手停住了。
她放在胳膊外侧的手指没有再敲，悬在那里停了半秒，然后垂下来，指尖在实验台边缘滑了一下。
“第四章怎么了？”
“第四章专门讨论了，你的那个问题。”
李深转过身，走回实验台旁边，从台面上的文件夹里抽出那篇论文的打印稿，翻到第四章的首页，把纸页朝她的方向转过去，指尖点在页眉下方的公式上。
“我用了一个新的数学变换，把非各向同性转化成了各向同性。
你往下看就知道了。
如果你看邻四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
陈静雯低下头，目光落在纸页上。
她读得很快，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去，一行一行地过，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她的手指抬起来，指尖点在那个公式后面的一段推导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抬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开头。
她抬起头，面部的表情变了。
那种笃定和挑衅被一层微微发紧的神色取代，像一张绷得太满的弓弦骤然松了半寸。
她张了张嘴，喉头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确实没看第四章。”
她没有道歉。
但她的语气里少了开头那种尖锐的棱角，多了一层压着的意味。
她合上论文，把纸页抚平，放回桌面，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李深脸上移开，
落在那台等离子体装置的外壳上，仿佛在重新评估什么。
两个男生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戴眼镜的那个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敢笑出来。
陈静雯转身，高跟鞋的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一下，又一下，节奏比进门的时候快了很多。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到肩后。
“你得对。
我应该看完再话。”
她完这句话没有等回应，迈过门槛，脚步声沿着走廊快速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在楼梯口的方向消失了。
平头男生声开口，声音带着试探：
“李老师，那我们还……？”
李深把论文放回文件夹，合上，抬眼看了他们两个人。
“进来吧。
先把那台离心机的开关换了。”
第二上午，陈静雯又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她的眼圈底下一层暗青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抹过没擦干净，头发也比昨松散了一些，
马尾辫扎得没那么高，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搭在镜框边缘。
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纸页边角被她捏得起了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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