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李深看了两秒，然后跨进门槛，走到实验台旁边，把那叠纸放在台面上，
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要压住什么东西。
“李深。”
她开口，声音比昨低了很多，中间有一处明显的停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看你了。”
李深正蹲在等离子体装置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螺丝刀，在调整电极的间距。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螺丝刀在金属触片之间轻轻地别了一下，听到一声细微的咔嗒，才放下工具，站起来转过身。
“第四章的那个变换，我想了一晚上，确实成立。
你的推导没有问题。”
她到这里，停住了，目光垂下去落在台面上那些纸页上，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
“你做的工作，比我预想的扎实。”
李深把螺丝刀搁在实验台边缘，金属杆与台面碰出一声轻响。
“没事。
很多人看过我。”
陈静雯的嘴唇抿了一下，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几秒又松开。
她的食指在实验台边沿画着圈，指尖沿着台面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描，动作不大，但很细，像在无意识地磨着手指。
“我还是觉得你做不出来。
可控核聚变型化，全世界最顶尖的实验室都没做到。
米国的、欧洲的、东瀛的，投入了上百亿美金，”
她抬起眼，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带着一种清晰的不松动，“都没有突破。
你凭什么？就凭你那个论文？”
她着，伸手指了指桌面那叠纸，指尖在纸页上方停住，没有落下，像是在为那句话配一个明确的手势。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节在实验台边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李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把那台装置底部一个松动的接口拧紧，站起来，把工具放回工具箱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平而稳。
“陈博士，要不要赌点什么？”
陈静雯的眉毛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眉心的皮肤出现一道浅纹。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一点，带着一层犹疑的、近乎好奇的弧度。
“赌什么？”
“三个月后，我的装置点火成功。
你请我吃饭。”
陈静雯的眉毛落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要是失败了呢？”
“我请你吃饭。”
陈静雯低头想了一下，指尖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盘算什么。
她抬起头，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赌了。”
两只手握住。
陈静雯的手很凉，指节细长，骨节从皮肤下面清晰地凸出来，她握手的时候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搭了一下，像是礼貌性地完成了这个动作。
旁边的男助手在门口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着嗓子的咳嗽，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
陈静雯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红，她迅速松开手，收回的时候动作快了些，指尖擦过自己掌心的边缘。
她偏过头，把目光移开，落在实验台上那台老旧的离心机外壳上，像是在认真地端详一块匾额上的字迹。
李深没有多看她，转身重新走到等离子体装置旁边，蹲下去，拿起那根螺丝刀，继续调整下一个电极的间距。
他做完手上的活，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的铁框上油漆剥落了大半，他用手指推开那扇窗，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那种干燥的、掺着沙尘的气息。
太阳正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低低地沉在那里，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空，
云层被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颜色，最底层是暗紫的，再往上渐渐过渡到金黄。
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砖上，一直延伸到实验台的底座下面。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挡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指尖在眉骨上方停了一瞬。
他想起昨晚在公寓里和沈清秋通电话时，沈清秋问他那边冷不冷，他冷，但是比上京的冬好一点。
沈清秋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你三个月能回来过年吗。
他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那就在那边好好干。
他把窗户合上，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台等离子体装置。
装置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旧铁皮特有的哑光，表面那些划痕和凹坑在斜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过去，伸手在装置外壳上按了一下，掌心贴住那层冰凉的金属面，
感觉到里面隐隐透出来的一丝余温，那是刚才调试时留下的。
接下来的三个月，从这间朝北的、没有阳光的实验室开始，他要把这台从淘汰线上捡来的旧机器变成能点火的东西。
第三，李深从宿舍楼走出来，沿着主干道往实验室方向走。
早晨的基地很安静，头顶那些排列整齐的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连影子都挤在脚底下缩成一团。
他在基地门口停下来，掏出出入证，准备递给哨兵查验。
一个高个子女人站在门岗旁边。
她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贴着后颈，没有一丝碎发垂出来。
她站得笔直，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平均落在两脚之间，脊背从尾椎到颈椎连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下巴微微收着，嘴唇闭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她的眼睛很黑，瞳孔的边界清晰，看过来的时候像两把没有拔出来的刀，刀锋在鞘里压着，只露出一线寒光。
李深从她身边走过去，出入证递给哨兵，哨兵接过去看了看，还回来，他迈步通过门岗。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踩在地砖上节奏均匀，跟在他三步之外的位置。
他停下脚步，转身。
那女人也停住了。
三步的距离，分毫不差。
她站在那里，目光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主动开口。
“李深同志，我是邵南乔。
从今起，我是你的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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