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现场改方一共三轮。
考场没有真正的病床。
每组一个稳定期患者,一个原方,一套近七日脉象和用药记录。
考生只能问患者五个问题。
不能无限追。
第一轮抽到的是最常见的火毒后咳血。
原方七味。
药效不差。
问题在于患者服药三日后胃口越来越差。
沈照微先问:“饭后更难受,还是空腹?”
“空腹。”
“有没有腹冷?”
“没樱”
“夜里火毒还发吗?”
“少了。”
“昨日大便?”
患者愣了一下。
监考药师道:“可以答。”
“偏稀。”
第五个问题,沈照微没有问更多症状。
“这三日有没有自己加别的药?”
患者从袖里拿出一瓶养胃丸。
考场里立刻有人抬头。
养胃丸里有甘寒草。
与原方中的寒髓片叠在一起,才让脾胃越来越弱。
她没有改原方。
只写:
“停自行加服养胃丸,原方寒髓片减一成,先观察两日。”
监考人问:“为什么不加暖胃药?”
“当前火毒仍在。先去重复寒性,再看是否需要。”
“若患者不愿停养胃丸?”
“解释冲突。仍坚持,原方需要重配。”
第一轮结束。
没有公布对错。
……
第二轮更麻烦。
患者是金火双灵根丹师。
右手经脉灼痛半年。
原方由三品药师开。
十味药。
看上去几乎没有明显错误。
允许提问后,其他考生都在问疼痛时间、丹火种类、是否伤过筋骨。
轮到沈照微。
她先问:“你右手炼丹?”
“对。”
“每日几炉?”
“三到五。”
“休息时会痛吗?”
“会,轻一些。”
“换左手控火呢?”
患者表情很奇怪。
“我不会左手。”
还剩一个问题。
沈照微看他指节。
指腹有厚茧。
腕侧却没有长期护腕留下的压痕。
“你用什么炉柄?”
“赤铜直柄。”
她没有再问。
……
原方所有药都在治火伤。
问题却可能不只在药。
赤铜直柄导热强。
每日三到五炉。
右腕持续承受同一方向的火振。
药能压炎。
动作却每重新把伤加回去。
她在改方栏写:
“原药减去一味强行通络的烈筋藤,其余暂留。建议更换隔热炉柄,连续七日降炉次。若灼痛下降,再决定是否继续药物通络。”
监考药师皱眉。
“题目叫现场改方。”
“我改了。”
“只减一味?”
“嗯。”
“为何减烈筋藤?”
“它会让已经反复受振的细脉继续扩张,短期感觉松,长期可能更疼。”
“你认为主要问题是炉柄?”
“可能。需要验证。”
“若七日后没改善?”
“再查丹火与筋骨。”
考官没有表情。
沈照微忽然想起昨晚那句。
什么时候该停手。
有时候少一味,比多一味更难写。
……
第三轮考场气氛彻底紧了。
这轮关系最终成绩。
患者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修。
杂灵根。
三个月前火毒。
如今火毒已经基本清除,却持续头晕、心悸、手脚冷。
原方是低价护脉方。
与和脉丹乙方很像。
沈照微看到第一眼便警觉。
乙方本就偏寒。
患者如今又手脚冷。
可考题不会简单到“加暖药”。
五个问题。
“每什么时候最晕?”
“早上起床。”
“吃东西后呢?”
“会好一点。”
“近一个月食量?”
“少很多。”
“为什么少?”
“药太苦,吃完胃里满。”
还剩一个。
沈照微看她手腕。
很细。
袖口也明显松。
“这三个月瘦了多少?”
“十六斤。”
答案一下清楚。
患者火毒已经退。
长期低食量与偏寒护脉药叠加,身体本身缺少恢复所需的气血与热量。
这时候继续往药里加暖性灵材,也可能只是让一张已经过重的方更重。
沈照微看了很久。
最终把原方删掉三味。
月白根。
寒露藤。
清心皮。
保留基础护脉四味。
再把每日两服改成一服。
“新增药物?”
监考药师问。
“暂不加。”
考场里明显有人抬头。
“患者心悸、畏寒、头晕,你只减药?”
“先让她吃饭。”
“这是二品药师考核。”
“所以我不能因为考改方便硬加一味。”
监考席安静。
“你如何处理?”
“减方七日,恢复正常饮食。若仍头晕心悸,再查血气与心脉。若出现急症,立即转医修。”
“要不要开补气丹?”
“现阶段不先开。”
“理由?”
“她三个月一直在吃药,胃口已经被药压住。再加一瓶补气丹,未必吃得下饭。”
女患者忽然笑了一下。
“我这三个月最烦别人叫我再吃一种药。”
监考药师看她:“考场不要提示。”
“哦。”
她立刻闭嘴。
……
三轮结束后,所有考生离场。
成绩第三日统一出。
陆雪芹一出来便问:“你第三轮加什么?”
“没加。”
“啊?”
“减三味。”
陆雪芹停在台阶上。
“我加了暖心子。”
“也可能对。”
“你别这样,我更慌。”
“那我不。”
“你第二轮呢?”
“减烈筋藤,改炉柄。”
陆雪芹看她像看一个非常危险的人。
“你今日到底来改方还是来减药?”
“第一轮也减了一点。”
“完了,我不该问你。”
……
回到丹坊,柳问春听完三轮。
前两轮没评价。
第三轮问:“你敢在考场先吃饭?”
“了。”
“考官什么表情?”
“不太好看。”
“正常。”
“您觉得错?”
“我没看患者,怎么知道。”
柳问春把药杵放下。
“不过你至少没为了显得像二品,给人堆十二味药。”
“所以?”
“明日看结果。”
沈照微发现所有人如今都很会把评价拖到证据出来以后。
连夸她都不肯提前。
……
当晚,燕归尘让燕妄生送来一只木海
里面没有押题。
只有两颗南鹤谷晒的酸果。
纸条写:
“听考药师容易口干。”
沈照微看完:“你父亲怎么知道我考试?”
“我的。”
“他如今还关心这个?”
“他每除了养伤便嫌我阵画得丑,很希”
“你告诉他我考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
“对。”
燕妄生靠着门。
“你今好像挺紧张。”
“已经考完了。”
“所以现在才看得出来。”
沈照微愣一下。
她确实从考场回来后一直在翻自己的三轮答案。
尤其第三轮。
减三味。
不加药。
这类答案很容易在出结果前自己怀疑。
燕妄生没有“你肯定对”。
只把木盒推过去。
“吃一个。”
“酸?”
“我父亲比沈前辈的梅子酸。”
“那不吃。”
“已经送了。”
“你拿回去。”
“我不敢。”
两个人来回两句,沈照微终于笑。
那点反复盘答案的劲也散了。
……
第三日上午是综合问答。
只有通过现场改方的人能进去。
名单会在辰时贴出。
沈照微睡前没有再复盘。
她把三轮答案封进抽屉。
考过便已经写下。
现在改不了。
第二日辰时,她到药师会时,门口挤满人。
陆雪芹站在最前面。
看到她便冲过来。
“你过了。”
“你呢?”
“也过了!”
沈照微走到榜前。
自己的名字在第七校
现场改方。
通过。
旁边还有一行考官备注。
“第三轮处置需于综合问答明减方边界。”
没有判错。
却显然还没完全放过她。
最后一场。
考的正是她为什么敢少开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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