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品考黑一日,沈照微到得很早。
药师会门口已经排了三十多人。
有人背书。
有人闻药。
还有一个人闭着眼在念药性相克表,嘴唇动得像在施咒。
许观潮送她到门口,认真道:“要不要我在外面等?”
“不用。”
“万一提前考完?”
“你今日还要验南泄第四层吧?”
“可以晚一点。”
“去赚钱。”
许观潮想了想。
“有道理。”
他走得很干脆。
沈照微反而笑了一下。
……
第一场辨药。
一共三十味。
十味看形。
十味盲闻。
十味只给处理后的药渣。
最容易的部分倒是看形。
真正卡饶是药渣。
很多药煎过以后颜色、气味都会变。
第六份药渣黑红发硬。
看起来像炽皮。
闻起来却有一点甜腥。
沈照微没有马上写。
她用木针拨开。
最里面夹着一层很薄的银白纤维。
“能翻药渣吗?”她问监考药师。
“可以。不能尝。”
旁边考生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银白纤维遇水不化。
甜腥。
她写:
“炽皮与白络藤同煎残渣。”
后面又添一句。
“白络藤比例极低,可能为药袋残留,需查前一锅。”
监考药师看到后没有表情。
只收卷。
……
第二场药性冲突更快。
四十道。
前面都是常规。
最后五道没有标准方。
只给病历和患者过去七日用药。
其中一题:
火毒恢复期。
昨日服寒髓丸。
今日经脉仍热。
是否加清火丹?
很多融一反应会写加。
沈照微想起执业卷审查里那名发热散修。
她写:
“先查寒髓丸是否已化,若寒气仍滞,不直接叠加清火丹。优先判断发热来自残火还是寒闭郁热。”
这题写完,她忽然觉得药师会很喜欢把“看起来该加药”的人塞进题里。
……
午间休息只有半个时辰。
药师会提供一碗素面。
报名费三块里包含。
沈照微拿到时特意问:“可以加面吗?”
发面的修士愣住。
“可以。”
“收费?”
“不收。”
她又加半碗。
旁边一个女药师笑起来。
“你是来考试还是来核报名费?”
“都要。”
“你上午第几考场?”
“三。”
“我也是。药袋残留那句是你写的?”
沈照微抬头。
“你看见了?”
“我坐你后面。”
女药师自我介绍叫陆雪芹,来自北城一家医馆,已经考第二次。
“那一题我写白络藤。”
“也可能对。”
“你为什么加药袋残留?”
“比例太低。若真入方,不该只有几根纤维。”
陆雪芹想了想。
“上次我就是太喜欢猜出题人想什么。”
“这次呢?”
“先写我看见什么。”
两人完,继续吃面。
这句话倒与沈照微这些月习惯的做法很像。
……
下午改为执业卷审查。
三个考官。
一人坐中间。
两个轮流翻她过去半年记录。
第一份便抽到甲字十七。
“患者方有年中毒时,你为什么先查瓶身断纹?”
“同批其他药没有出事,先确认问题是否集中在单瓶。”
“若断纹一样?”
“继续查封瓶、药性、经手。”
“当时照世镜有没有参与?”
沈照微停了一下。
“参与药性异常确认。”
“若没有镜?”
“方有年的脉象、药瓶气味和封瓶记录仍足够先停批、送检。只是查到具体掺入物会慢。”
中间考官点头。
没有因为她有镜便直接扣。
也没有把镜的作用算成她自己的本事。
问得很清楚。
……
第二份是南街倒灌。
“你是药师,为什么参与阵事故处置?”
“治疗所有七名患者不能直接断吸灵环,我负责患者端。”
“打开青元馆六间聚灵室是谁的决定?”
“我提出,阵师许观潮与外院阵师确认可行后执校”
“若他们不同意?”
“不执校”
“所以这一步超出你的药务权限。”
“对。”
考官在卷上写了一笔。
沈照微看不到写什么。
……
第三份恰好是和脉丹。
“为什么做两版?”
“试药发现水木偏盛患者与经脉虚寒患者反应不同。”
“为什么不做三版、四版?”
“当前数据只支持两类差异。再分会增加生产、发药和患者识别成本。”
“若将来有新差异?”
“再改。”
“你如何保证项目利润不影响售后判断?”
“售后风险公账独立记,退换不从药工个人分成直接扣。”
中间考官终于抬头看她。
“谁设计的?”
“项目五方会议一起定。我提出过部分条款。”
“哪些?”
“批次留样、售后独立公账、严重药害停批。”
“其余?”
“有人提出。”
她没有把整套项目制度全算自己身上。
……
最后一份很普通。
一个孩咳嗽。
沈照微开的也是最常见的止咳散。
考官却问得最久。
“为什么剂量减两成?”
“体重轻。”
“为什么没有做灵根检测?”
“普通止咳散与灵根关系不大,家属也不愿多付检测费。”
“若家属有钱?”
“也没有必要。”
“为什么?”
“没有改变处置。”
考官点头。
“校”
这场用了足足一个时辰。
沈照微走出来时,比上午辨三十味药更累。
……
第一日成绩不会立刻公布。
只在傍晚贴“是否进入第二日”。
沈照微名字在第十一校
通过。
陆雪芹在第十九。
也通过。
一共三十八人报名。
二十六人进入现场改方。
“你第一次?”陆雪芹问。
“嗯。”
“我第二次。”
“明日你更熟。”
“上次便死在明日。”
“……”
陆雪芹自己先笑了。
“所以今晚请你别安慰我。”
“好。”
……
回院后,没有人办庆祝。
沈青棠只问:“过了?”
“第一日。”
“明日才难。”
“嗯。”
“吃饭。”
燕妄生没来。
裴行舟也没有发纸鹤。
显然都知道今只是第一关。
许观潮倒是晚间回来,带了南泄第四层验收单。
“修复通过。”
“花多少?”
“比预算少六块。”
“奖励?”
“这次真樱节约额一成归技术组。”
“六十灵珠?”
“我分十八。”
他得很满足。
沈照微忽然觉得这种消息很适合考前听。
具体。
简单。
不用猜。
……
晚上她没有做新题。
只把第一日自己犹豫过的三处写下来。
白络藤残留。
一题寒闭郁热。
还有审查时那个“哪些制度是你提出”的问题。
写完便收。
沈青棠进门看见她真准备睡,有点意外。
“今日转性?”
“昨夜睡够,上午没手抖。”
“所以终于信了?”
“信一半。”
“剩一半?”
“明日再看。”
第二日现场改方的题不会提前给。
考场允许带一支普通药笔。
其余什么都不许带。
沈照微把药笔削好。
放在桌上。
这一次连一本旧错方录都带不进去。
她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很稳。
明日要看的,不会只是药。
药师会晚间还发来第二日规则。现场改方分三轮,每轮只允许改一次;若认为原方无需增加药物,也可以写“维持”,但必须明理由。患者全部为稳定期志愿者,考场备有三品医师,任何时候都能中止。沈照微把“可以不加药”那一行多看了一遍,随后把传讯玉扣在桌上。
她忽然觉得,明日真正难的是判断什么时候该停手。
想出一味更漂亮的药,反倒简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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