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百璐是从建委大院走回家的。
筒子楼的门锁着,她敲了十几下,没人应。
她站在三楼走廊上,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直打哆嗦。
红嫁衣外面只披了一件呢子外套,是出门前随手从柜子里扯出来的,扣子都没扣齐。
她站在那扇门前,又敲了三下。
没有声音。
楼下值班室的老头披着棉袄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快亮了。她转身下楼,步子很快,走到家属楼门口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她没有停,拉了一下歪掉的外套,继续走。
从建委大院到县委家属楼,走路十五分钟。她走了不到十分钟。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在抖,拧了两下才拧开。
客厅里的灯没开,窗帘拉着,暗沉沉的。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她站在玄关处,没有换鞋,也没有往里走。
赵慧兰听到动静,披着棉袄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看见女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红嫁衣,外面套了一件皱巴巴的呢子外套,头发散着,眼眶发红,嘴唇发白。赵慧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秦百璐没有话。
赵慧兰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女儿的脸。冰的。她又摸了一下她的手,也是冰的。
她转身去把灯拉开,炉子捅开,加了两块蜂窝煤。动作利落,一句话没。
秦百璐站在客厅中间,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她没有坐。她看着墙上那张大红的双喜字,看了几秒钟。
他没回来。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她已经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嚼到没有味道了。
赵慧兰的手停在炉子上面。
什么?
他去透透气。然后没有回来。
赵慧兰站起来,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层没有表情的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你一晚上没睡?
赵慧兰咬了一下嘴唇。她没有话,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
水壶搁上炉口的时候磕了一下,哐当一声,水洒了几滴出来,落在炉面上,嘶地一下蒸发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两只手撑在灶台边上。
秦百璐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哭,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秦援朝从卧室里出来了。
他穿着灰色的秋衣秋裤,外面披了一件旧军大衣,头发乱着,眼眶底下一片青灰。
他昨晚睡得早,酒喝多了,散席回来倒头就睡。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赵慧兰,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女儿。
怎么了?
赵慧兰没有回头。秦百璐也没有话。
秦援朝站在客厅中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件红嫁衣上。他认识那件衣服,婚礼上穿的。他慢慢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回事?
秦百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刘左昨晚没回来。
秦援朝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几秒钟。
什么叫没回来?
他酒喝多了,去透透气。然后走了。我等了一夜。
秦援朝没有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带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赵慧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条门缝。
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赵慧兰把水壶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督秦百璐面前。秦百璐接过去,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搪瓷缸子,指节发白。
赵慧兰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早就过了。
这句话得不重。但那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她自己喉咙里,也扎在空气里。
秦百璐没有接话。
赵慧兰侧过头,看着她:
我了多少次,那个刘左不靠谱。你看看他那个家庭,他爸在供销社搬了二十几年货,他妈一个教书匠,往上数三代都是抬不起头来的。
你非要嫁,我拦不住你。现在好了。
她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念着念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全城人都知道你今结婚。你让我跟你爸以后出去,怎么见人?
秦百璐握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花板,看了一会儿。
妈,你他为什么?
赵慧兰没有回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什么都听我的。
秦百璐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困惑,带着不甘。
赵慧兰看着她。女儿还穿着那身红嫁衣,头发散着,眼眶底下发青,像个被人从戏台上拽下来的演员。
赵慧兰忽然想到一件事:
亮之后,街坊邻居会怎么传。
迎宾楼的厨子、端盘子的服务员、开车的司机,有人看见了新郎官半夜走了。
不用等到中午,全城就都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秦援朝卧室门口,推开门。
秦援朝背对着门口站着,正在穿衬衫。袖子还没扣好,就那么披在身上。听到赵慧兰进来,他没有回头。
赵慧兰把门带上,站在他身后。
你倒是句话。
秦援朝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把下摆塞进裤腰里,系上皮带。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袋比平时更深,嘴角压得很紧。
什么?
你女儿被人欺负了。你就没什么要的?
我有什么好的。
秦援朝的声音不大。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擦燃了,等硫磺味散了一散,才凑上去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赵慧兰看着他,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就嘴上硬。你有本事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你要没本事,就别光不练。
秦援朝没有接话。他把烟叼在嘴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色夹克衫穿上。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
他走到客厅。秦百璐还坐在沙发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水已经凉了。秦援朝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茶几看着她。
你跟爸,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秦百璐把昨晚的事了一遍。从迎宾楼散席开始,到刘左酒喝多了,去透透气,到她在婚房里等到亮,到她去筒子楼敲门没人应。
她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饶事。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他不敢那样看我。但昨晚他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的人。
秦援朝抽着烟,没有话。他听了很长时间,然后点零头。
行,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赵慧兰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你知道那个姓刘的早上会来?
他会来的。
秦援朝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楼下。
他的编制在建委,他的宿舍是委里分的,他父母还在县城里。他能跑到哪里去?
赵慧兰冷笑了一声。
你就这么干等着?等他来?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的。
秦援朝没有再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炉膛里的火一蹿一蹿的,煤球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秦百璐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握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一动没动的花生上。
赵慧兰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背挺得直直的。
没有人再话。
赵慧兰的目光一直落在女儿身上。秦百璐还穿着那身红嫁衣,头发乱着,手背上有冻出来的红痕。
赵慧兰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一下。但她没有让那点热意漫出来。
她转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梳子。她走到沙发旁边,坐在秦百璐身后,没有话,开始给她梳头。
秦百璐没有动。赵慧兰把那几缕乱聊头发一缕一缕梳顺,用发夹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喜欢交换人生:重生1992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交换人生:重生1992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