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一个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很清楚。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不是赶路的节奏,是一种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实聊节奏。
脚步声上了二楼。又上了三楼。停在了四楼。
秦百璐抬起头来。秦援朝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还站在窗户前面。赵慧兰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来。
三下敲门声。力道不大不,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敲,不轻不重,不犹豫。
客厅里三个人都僵住了。
赵慧兰看了秦援朝一眼。秦援朝没有动,站在那里,背对着门,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上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
赵慧兰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刘左。
他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领子竖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毛衣领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疲惫的样子,也没有紧张的样子。
他的目光从赵慧兰肩膀上穿过去,落在客厅里的秦援朝身上,然后落在沙发上的秦百璐身上。
他看到秦百璐穿着红嫁衣坐在沙发上。大红色的嫁衣,头发被梳过了,别到耳后,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赵慧兰。
赵慧兰堵在门口,没有让开。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发看到鞋面,又从鞋面看到头发。
你还有脸来。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左没有话。
赵慧兰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秦百璐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握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一下。她没有站起来。她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进来。
他没有往里走太深,就站在客厅入口的位置。他看了秦援朝一眼,开口了。
秦主任。
没有剑没有叫别的。
秦援朝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客厅。听到这个称呼,他夹着烟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他看着刘左,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一大早的,什么事?
来跟您商量一件事。
我跟百璐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秦百璐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她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搪瓷缸子,指节发白。她的目光钉在刘左脸上,像是在找那个她认识的刘左,找一个破绽,找他脸上哪怕一丝丝的犹豫。
她没有找到。
赵慧兰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抱在胸前。她没有话,但嘴角往下压了又压。
秦援朝走到茶几前面,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叼到嘴上,擦燃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他隔着烟雾看着刘左。
昨晚怎么回事?
酒喝多了。出去走了一趟。
走了一趟?走到现在?
刘左没有回答。
秦援朝把烟灰弹掉,沉默了几秒钟。
你知不知道昨是什么日子?
知道。
你知道你还走?
刘左站在那里,没有话。目光没有躲,但也没有反驳。
秦援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烟叼回嘴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了两圈。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女儿结了婚,委屈你了?
这句话得不重。但客厅里的温度像是忽然降了几度。
赵慧兰站在厨房门口,咬着嘴唇没有话。
秦百璐抬起头,看着她的父亲。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把那口气顶住了。
刘左沉默了几秒钟。
秦主任,这件事做得不地道,这个我认。但我有一句话要。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自己选的。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没有控诉,没有抱怨。
秦百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盯着刘左,目光忽然变了。不是伤心,是一种她脸上从未出现过的东西,一种被羞辱之后的恨意。
你再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但尖得像一根针。
刘左传过头,看着她。
秦百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穿着那身红嫁衣,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浑身都在发抖。她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掉下一滴泪。
你再一遍,什么叫不是你选的?
我逼你了?我爸逼你了?刘左,你跟我在一张床上躺过,你跟我过的话你都忘了?那晚上你亲口的,你你愿意。你你会好好对我。你现在不是你选的?
她得很快,牙齿咬得咯吱响。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从到大,她秦百璐要什么有什么,没有人敢让她这样站在客厅里,穿着新嫁衣,像一个笑话。
她等了他一夜。她坐在婚房里,从晚上般等到亮。
红烛烧完了,窗外的亮了,门一直没有开。她听着走廊上的风声,每一次脚步声靠近,她都以为是他回来了。她没有睡,没有哭,就那么坐着。她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的。他没有回来。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这门亲事不是他选的。
秦百璐的手抖得厉害,她把手里那只搪瓷缸子砸了出去。搪瓷缸子砸在刘左脚边的地上,水溅了一地,缸子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刘左看着秦百璐歇斯底里的发泄,前世那张亲子鉴定书和屏幕上那条K线图瞬间涌向他的脑郑
现在这张娇嫩的脸和33年后那张妆容精致的脸,重合、分开……
又重合,又分开。
刘佐的脸色变了,感觉心脏揪心的疼。
他做了一下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努力使自己安定了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
赵慧兰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秦百璐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一下。她挡在女儿前面,看着刘左,目光里的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你少在这里这些没良心的屁话。什么叫不是你选的?我们家百璐哪一点配不上你?你一个供销社办事员的儿子,你妈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我们家用钱用权把你提上来,你倒好,翻脸不认人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她话的方式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了。她急了,气急了,话的时候嘴唇在抖,手指着刘左的鼻子,指节发白。
我告诉你刘左,你今从这里走出去,整个盐埠县你就不用混了。你以为你是谁?你爸在供销社搬了二十多年的货,你妈一个教书匠,你们刘家往上数三代,最大的官就是你爷爷那个被人批斗的伪村长。你算什么东西?你敢这样对我女儿?
她一句,往前走一步。她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都暴出来了。
你以为你还回得了建委?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在盐埠县抬起头来?我告诉你,你完了。你刘左这辈子完了。你爸妈,你妹,你们全家,都别想在这个县城里好过。
她话的声音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破音的。
刘左看到赵慧兰气的已经变形的脸,想到30年后的赵慧兰,美容护肤,好像比现在还显得年轻。
那时的赵慧兰每爱马仕、LV的包包,帝王绿的翡翠手镯,钻石项链和戒指,换着花样的造。
可今这架势……
哎……不想了。
秦百璐站在赵慧兰身后,两只手攥着赵慧兰的胳膊,手背青筋暴起。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咬着牙,嘴唇咬出了一排血印子,就那么看着刘左,目光里的恨意像刀子一样。
你走。
她。
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刘左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没有话。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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