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迎面扑来。二月的苏北,立春刚过没几,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他站在县委家属楼门口,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街上没有人。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光把柏油路面照得一段亮一段暗。
他沿着主街往前走,经过电影院,门口黑板写着《秋菊打官司》的片名。
经过供销社,铁栅栏门已经拉下来了。他没有停。
走到老桥上,他撑住栏杆往下看。河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声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他靠着路边一棵歪脖子的老杨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攥着那朵红纸花,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他松开手指,纸花掉在地上。风把它吹了一下,贴着草根不动了。
人生四悲。
久旱逢甘霖——一滴。
他乡遇故知——债主。
洞房花烛夜——仇人。
金榜题名时——重名。
他开始想事情。一件一件地拆开来看。
他现在是刘左,二十岁,盐埠县人,中专毕业,工民建专业,县建委质检科副科长。
昨是他的新婚夜,他逃出来了。
当时他还是很镇定的,现在居然有一种虎口脱险的感觉,还是一只母老虎。
他有什么。一个质检科的编制,一个县城里人尽皆知的主任女婿身份。没有存款,没有房子。
但比这些东西更重的,是他记得三十三年后的事。他记得那张亲子鉴定报告的每一个字。
他记得秦百璐在最后一刻砸盘抛出的数字,将近八十亿。
他记得自己拿着酒瓶站在八十九层的窗前,城市在脚下,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1992年的县城。黑漆漆的,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秦百璐也不知道。她十九岁,刚嫁给他,她以为这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他仔细回忆了一遍结婚的细节。
前身那段时间浑浑噩噩的,被秦家安排着走每一步,但有一件事他翻来覆去确认了好几遍。
户口本一直搁在家里五斗橱的抽屉里,从来没有交出去过。
没领证。
从法律上,他现在还是单身。那只是一场没有法律效力的婚礼。出去不好听,但不犯法,不违规。
底气不一样了。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蹲麻聊腿。二十岁的身体恢复得快,蹲了那么久,站起来走了几步就缓过来了。
他在河堤上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从容了一些。
走过老桥,穿过主街,他拐进建委大院,走到后面那栋筒子楼前。
三楼最东头那间是质检科的宿舍。秦援朝特批的,是方便他上下班。
一间屋,十多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搁了一个煤炉子,炉膛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堆冷灰。
他推开门,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床沿。
他换了一双旧棉鞋,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拉了一下灯绳。
十五瓦的灯泡亮起来。桌上有一面圆镜,他坐下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岁。浓眉,深目,下颌线条分明。皮肤是紧的,没有皱纹,没有中年男人那种疲惫的痕迹。
他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五十三岁。
脑子里那些记忆又翻上来了一瞬。工地上和别人抢渣土,用刀去拼命的事。酒桌上的事,左肋下那道疤的疼。
后来去上市公司敲钟。再后来,是那份报告,盘面上的抛单,酒瓶里琥珀色的酒液在最后一缕光线里晃了晃。
他没有让那些记忆继续翻。翻上来了又怎么样,都是过去的事了。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秦援朝。
他过了一遍这个人。四十八岁,从工地临时工干到建委主任,在县里一不二。
这个人现在捏着他的饭碗、他的住处、他在这个县城里的一牵
他靠什么捏着。不是靠权力本身,是靠他不敢翻脸。
前身不敢翻脸,是因为翻了脸什么都没樱副科长的位置没了,宿舍没了,在建委待不下去了。
前身只有这一条路,所以秦援朝给什么他都得接着。
但那是前身的路。
质检科副科长这个位置,是秦援朝给的,没了也就没了。但建委这个系统还在,工地还在,县里的项目还在。他不当副科长,不代表不能在建筑行业里混。
关键是,得让秦援朝觉得放他走比留着他更划算。
他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灭了火的炉子上,忽然想起县建筑公司的事。
去年年底听科里的人提过一嘴,建筑公司快撑不住了,账上没钱,工人在闹,建委的人去看过几趟,谁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一个快要倒闭的县建筑公司,一个没人敢接的烂摊子。
他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把炉子捅开,加了两块蜂窝煤。火苗从煤孔里蹿上来,蓝黄色的,嘶嘶地响。
他蹲在炉子前面烤了一会儿手,掌心慢慢暖和过来了。
明要去秦家,尽快把这件事清楚,越快越好。
他坐回床边。想了一下明去秦家的事。
他知道秦援朝会怎么反应。暴怒,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骂。秦援朝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不能丢的就是面子。
他也知道秦百璐会怎么反应。哭,闹,或者不哭不闹地沉默着看他。
这个十九岁的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三十三年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她现在是干干净净的。
但这正是他不能留下来的原因。他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他走过一遍了。
八十九层的窗前,亲子鉴定报告,盘面上的K线图直线下跌。那个结局他已经经历过了。他不可能再走一次。
不是恨她。是他没有办法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走下去。
所以明要去秦家。不是去求饶的,也不是去吵架的。是去把事情清楚,找一个对所有人都体面的方式把这段关系结束掉。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被子里有股潮气,但不算太冷。他没有继续深想。
明先去秦家,把这个最硬的骨头啃下来,这辈子是不可能再娶秦百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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