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深秋。江南省城青峰大厦,八十九层顶楼。
刘左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那张硕大的办公桌。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亲子鉴定报告。
右上角盖了红色的章,下面一行字:排除刘左为刘全易的生物学父亲。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没看进去,眼睛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什么都没反应。
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抠着看。
第三遍看完了,他把纸放下,手没抖。
窗外是整个城剩深秋的阳光斜着打在玻璃幕墙上,把对面楼群的玻璃窗映成一片暖色。
楼下的车流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不停地淌。
远处的江面泛着碎金子一样的光,一直铺到边。
他花了三秒钟想了一个无关的事。
这个城市的日落方向变了,现在这个季节,太阳从西南方向落下去。
“笃,笃,笃。”三声敲门声。
董秘胡力扬推门而入,手里拿着文件。
“刘总,今的财务汇总,请您签字。”
刘左疲惫地摆了摆手。
“明再。把门关上。”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再一次盯着眼前那块巨大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K线图。刘氏集团的股票代码他不用看也记得住。15时10分,上交所已经关闭了十分钟。
K线图上最后一根是阴线,从下午2时40分开始,直线向下,断崖式的。
股票在2点55分击穿了27块4的生死线。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他在这场收购里调用了所有的资源。自有资金、券商融资、配资杠杆,全部杀进去了。
他原来持有刘氏集团30%的股权,这场收购的目标是另外27%。
他和他的夫人秦百璐好了,两个人同步收购,拿下这27%,他就拥有了超过三分之二的股权,绝对控制董事会。
然后他看到了盘面上的异动。从2时40分开始,有人在大额抛出。
不是散户,不是机构,那个抛单的量级他太熟悉了。
27%的股权,不是全部,是分批、有序地在最后二十分钟里砸了出来。
砸盘的人很懂行,知道怎么把价格打到最低,知道怎么让接盘的人来不及反应。
抛出的人,是秦百璐。
她没有按好的同步收购。她选择把名下的20%全部抛出了。
套现,将近八十亿。
他用了杠杆杀进去,手中所有的股票被强行平仓,现在血本无归。
刘左站起来,走到酒柜前。
酒柜最上面一层放着一瓶麦卡伦50年,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子里安安静静的。
这瓶酒是在一场慈善拍卖会上花了五十六万竞拍的,在他这里放了三年,一直没开。
不是舍不得,是没找到开的理由。
今找到了。
他拧开瓶盖,没有找杯子,直接把瓶口对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烫得他胃里一紧。
他又灌了一口,然后第三口。
他拿着酒瓶走到窗前。
整个城市都在他脚下。八十九层的高度,能看到这个城市最远的际线,能看到江上的桥,能看到对岸新开发的楼盘。
那些楼盘是他看着建起来的,有些是他盖的。
三十三年。
他和秦百璐做了三十三年的夫妻。当年从盐埠县出来的时候,他兜里揣着倒钢材赚的五万。那是他们从县里批了计划内的钢材指标,一转手五万到了账上。
九二年的五十万,在盐埠那种地方,够一个工人不吃不喝攒一辈子。
他们带着这笔钱来了省城。
赶上那轮行情了。股票市场从九十年代初一路往上冲,认购证、老八股、深发展,什么都涨。他不懂股票,秦百璐也不懂。但他们有一个直觉,这个东西能赚钱。
他们把钱投进去,眼看着翻倍,再翻倍,赚得盆满钵满。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钱生钱。
然后他从股市里抽了身。不是看准了什么,是土石方的老板找上他,省城边上有个开发区要动工了。
他想了想,把钱从股市里拿了出来,买了三台挖机,十辆渣土车,带着几个老乡,在开发区的工地上抢到邻一铲土。
后来就是房地产。他拿霖,盖了楼,卖了楼,再拿地。公司越做越大,从土石方到建筑,从建筑到开发。
他做对了每一件事,拿地的时间,盖楼的节奏,融资的时机。
秦百璐跟着他,在工地旁边搭棚子给他做饭的是她,替他跑银行办贷款的是她,公司上市那两人一起站在台上敲了钟。
三十三年。
他以为他们是一起的。他以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三个月前,他策划了这场收购案,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和咨询公司,券商融资全部到位。三个月,她同样瞒了他三个月。
她三个月前就知道刘全易不是他的儿子。她早就做了决定。
刘左把酒瓶放在窗台上,伸手按住了玻璃。深秋的玻璃是凉的,从掌心一直凉到骨头里。
他站在八十九层的窗前,整个城市都在他脚下,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隔壁办公室里还有人在忙。他的秘书在整理文件,法务部的人还在等他签字。
他的帝国大厦已经开裂了,明开盘,整个大厦就会崩塌,然后烟消云散。
他没有哭。
他这个人,这一辈子没哭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掌贴着玻璃,看着脚下的城市一点一点沉入暮色。
那瓶麦卡伦还在窗台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最后一缕光线里晃了晃,安静了下来。
他感觉视线模糊,周围的一切渐渐离他远去。脑海中秦百璐那张脸越来越淡,化成了一缕白烟。
……
刘左睁开眼。
满目的大红。红的帐子,红的被面,红的窗花。
床头柜上搁着一对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双喜,盆里堆着花生红枣,撒了一把桂圆和莲子。
空气里一股白酒、香烟、鞭炮和剩菜油腥混合的气味,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他没有立刻动。
脑子里像是有两股水在搅,浑浊的,翻涌的。他闭着眼,等那股眩晕过去。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舌根发苦,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东西。
他知道这是什么。
喝大了。
他慢慢坐起来。
低头一看,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穿在身上,崭新的,折痕还在。
胸口别着一朵红纸花,花下面坠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新郎。
他把那朵花摘下来,捏在指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红纸,剪得不怎么规整,花瓣边缘毛毛糙糙的。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有人。
一个女人。
她没有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呼吸声,很轻,很近。空气里有一股雪花膏的气味,甜的,带着一点点粉质的味道。
她坐在床的另一头,背对着他,正在解扣子。动作不快不慢。每解开一颗,呼吸就急促一分。
他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朵红纸花。
有一些断断续续的东西从脑子里浮上来。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些碎片。一张办公桌。桌上的搪瓷茶缸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
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有一个人在话,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碎片自己浮上来,又自己沉下去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二十岁的肺活量不大,气息短,他不太习惯。
你醒啦?
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带着怯生生的笑意。
刘左偏过头。
她坐在床的另一头,正侧着身子看他。
红嫁衣的盘扣已经解开了几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白皙的脖子。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几缕碎发落在耳后,衬得那张脸越发巧白净。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两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双丹凤眼很亮,微微湿润。
她看到他在看她,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又没,只是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带着新娘子特有的羞怯和欢喜。
刘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脑海中沉睡的记忆突然涌现。
新娘子是秦百璐。
他脑袋嗡嗡作响,他回到了1992年正月初六。这个日子他永远不会忘。
他的视线沿着她的眉骨、鼻梁、嘴唇滑下去,落到她敞开的领口处那截白净的皮肤上。
她大概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嫁衣的扣子,捏了一下又松开。
房间里很安静。红烛在桌面上烧着,偶尔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变得清晰可闻,一起一伏的。
刘左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动了一下。
二十岁的身体不会撒谎。
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涌上一股原始的冲动,来势凶猛。
空气里雪花膏的味道,她手间解开的扣子,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她垂着眼睛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跳过了他的大脑,击中了这具身体的本能。
心跳快了。
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脸颊发烫。
只听得耳边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欲望如排山倒海般汹涌奔来。
浪头如潮汐般,一下一下的拍打着珊瑚礁。
碎浪像破镜的残渣被后浪吞噬,卷走……
背叛带来的怨恨渐渐占了上风,裹挟着沙尘暴遮闭日。
良久。
他看着她。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重生了。
我又回到了1992年。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姑娘,看上去大概只有十八九岁。
她今刚嫁给他,她以为今是她的好日子。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
刘左站起身来,穿上衣服向门口走去。
秦百璐微合着丹凤眼,眼眸中的春色荡漾。
刘左,你去哪?
酒喝多了。我去透透气。
秦百璐愣了一下:
现在?外面那么晚了。
一会儿就回来。
他没有看她的表情。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有点踉跄。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等你啊。
三个字,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
刘左背对着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秒钟。
他什么也没有。
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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