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去了半个时辰,第二日不亮,带回话,刘医婆看了那半盏汤,脸色变了变,只压低声留了一句话:那汤里头的寒性引子不致命,可日日进,最伤元气——寻常大夫号脉,极易当成生的寒症旧疾。
沈清辞指尖一凉。
——萧衍的病,怕是没那么简单。若只是生的弱症,何须日日用寒引子压着?分明是有人,借着的名头,一寸寸,把他往死里拖。她前世信了二字,这一世,却要从这碗碗汤药里,把真相,一勺一勺舀出来。
她没声张,只从那日起,亲自经手的世子汤药里,悄悄添了一味温和的温补药引,不动声色地将那缕寒意缓缓化开。头两日,萧衍夜里的咳便轻了;她隔着帐幔听他呼吸,比前几日匀了些。这变化极,旁人未必察觉,她却记在心里——药能对证,便明她的猜疑,对了方向。
可有人,比她想的还急。
这日晌午,日头难得出了云,照得廊下暖融融的。沈清辞正对着药炉记方子,便听外头一阵环佩轻响,苏侧妃携着两个丫鬟,笑盈盈转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鹦哥绿的比甲,头上攒着时心扁方,分明是精心打扮过才来的——这般郑重,倒不像随手送碗汤。
苏侧妃亲自端了只描金盅来,笑吟吟道:妹妹忙前忙后,姐姐心疼你,特意炖了碗参汤,给你补补元气。世子爷那儿我也留了半盅,横竖都是一家人。
沈清辞一眼便瞧见那盅底沉着几片参须,须根发乌,不似寻常。她不接,反倒笑着起身,亲自接过那半盅留给世子爷的,温声道:姐姐费心,这盅我替世子爷收着,待他醒了趁热递。只是姐姐有所不知,太医交代过,世子爷现下忌参,遇参便要发寒热——这盅若直接送去,反倒害他了。不如我先替他试一试温度,也好回姐姐的话。
她着,当真以银匙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试了试,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寻常试温。那勺汤只在唇瓣沾了薄薄一层,她连舌尖都没敢探——参须发乌,气味不对,她岂会真咽下去半分。
柳侧妃在旁瞧着,唇角微勾,似笑她做作。苏侧妃的笑却僵了一瞬——那勺汤,沈清辞只沾了唇,没咽。她太清楚苏侧妃打的什么算盘:若她当真咽下去,便坐实了世子妃都试过了,没事;若她推拒,又落个不识好歹。左也不过是想借她的手,给那盅东西铺路。
姐姐瞧,温得正好。沈清辞将盅子轻轻搁回托盘,转手便递给候在身后的春桃,送去厨房温着,记着——这盅,单放一处,谁也不许动。
春桃会意,捧了就走,连步子都快了三分——她虽年岁,却也瞧出这盅汤不简单。
苏侧妃还待什么,沈清辞已挽了她的手,亲亲热热道:姐姐既心疼妹妹,往后这中馈的琐碎,还得多倚仗姐姐提点。妹妹年轻,怕做差了,惹老夫人不喜。一句话,把你仍是管事的虚名奉还回去,实权却早叫她借着查账,一寸寸抽走了。
苏侧妃走后,青黛凑过来,低声道:姐,你方才那话,竟把她的虚名哄回来了?沈清辞笑:虚名给她,实权在我。她若聪明,该知道自己管的是面子;真管事的,是手里攥着账、攥着药的人。
待苏侧妃走远,沈清辞才敛了笑,低声吩咐春桃:那半盅,连盅带汤,原样送去给刘医婆,一句话也别多问,看她回什么。
春桃应了,又迟疑道:姐,这苏侧妃,当真没安好心?沈清辞淡淡道:安没安好心,刘婆婆的话,便是准信。你只管去,旁的不用多想。
春桃去了,傍晚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刘婆婆,那汤里除了参,还掺了一味雪里春的须根——这东西单看无害,可配着世子爷现下的方子,寒上加寒,最能悄悄磨茸子。她,这须根,寻常药房买不着,得是有门路的人,才拿得到。
沈清辞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寒上加寒,最能悄悄磨茸子——这八个字,与前世萧衍死时那得古怪的脉象,严丝合缝。她忽然确信,萧衍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日一日,用药死的。
沈清辞立在窗前,看外头一树枯枝,风一过,枝子空抖,抖不下半片叶子。
窗外那树枯枝,风一过,空抖半,抖不下半片叶子,倒像这府里那些藏头露尾的人。
雪里春。门路。
她不蠢。这府里能拿到这等药材、又能日日近萧衍汤药的,屈指可数。可此时此刻,她一个字也不会点破。
她心里排了一遍:能近萧衍汤药的,无非她自己、两个侧妃、几个贴身丫鬟;能拿到雪里春这等门路的,却绝不止府内这些人。苏侧妃手里的须根从何而来?这背后,会不会也连着沈清婉那的能耐?她暂且按下,只将这根线,与沈清婉日后要送的东西,一并缠在指上。
她只将那盅的来龙去脉、刘医婆的话,连同柳庄暖房、苏侧妃外采药材两笔账,一并记在心里,另誊成页,压在妆奁最底层。
她另取了张素笺,将今日的事,按账、药、人三栏,简简略略记了三五歇—账是柳庄与苏侧妃的两笔;药是那盅参汤里的雪里春;人,是苏侧妃递汤时,眼底那瞬间的僵硬。三栏并列,脉络便清了:有人借账养私,有人借药伤人,而这两桩,未必是两拨人。
沈清辞将那张素笺吹干,压进了妆奁最底层,与那盅参汤的来龙去脉并作一处。
证据还薄,网要慢慢织。她想起拜堂那夜,萧衍那双倏然睁开的清明眸子——那个人,或许也早看出了药里的蹊跷。若两人皆醒,这局便不只是她一个人在算。
只是从这一日起,萧衍的每一碗药,都先过她的手。她添的那味温补药引,一钱一钱,极有分寸。她要亲眼看看——这病,到底能不能缓。前世她看不懂这碗药,白白送了萧衍的命,也送了自己的命;这一世,她既看懂了,便要把这命,一钱一钱,赢回来。
夜里她守在药炉边,听着里间萧衍渐稳的呼吸,忽然觉得,这满府的冷,似乎从她掌心的药碗起,一点点,被焐热了那么一丝。那人若当真醒着,该知道——从今往后,他的药,再不会平白多出一缕不该有的甜腥。
这一夜,她第一次觉得,重活这一世,或许不只为报仇——还为,身边这个醒着的、同样被困在里的男人,争一线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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