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光初亮,沈清辞便叫春桃将昨日那句用药经我手的规矩,一字不差地报去了老夫人院里。
她要这道令,落在明处。
青黛额上还缠着布条,听见这事,急道:姐,咱们刚进门,就这么快揽事,不怕得罪人?沈清辞替她拢了拢被角:正因刚进门,才要快。规矩这东西,早一刻立,便早一刻算数;晚一刻,旁人便先占了位。青黛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
晨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梳妆台的铜镜上,映出她一身正红常服,眉心一点翠钿,端肃里透着新妇的喜气。外头檐下的冰溜子化了,水滴答滴答,敲在石阶上。春桃端着铜盆进进出出,额上那道伤已结了痂,布条还缠着,走路却轻快了许多。
她遣春桃去时,原没抱多大指望——毕竟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老夫人未必肯为她撑腰。不料回得这样快,这样干脆。可见老太太心里,也自有盘算:世子病着,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人,把药饵经手的事管起来。
老夫人那边回得也快,只批了八个字:既入中馈,便依着办。这八个字,等于把萧衍的药饵、汤饮,连同半个内宅的账,都划到了她手里。柳侧妃与苏侧妃听了,脸上笑得勉强,却无话可——规矩是老太太定的,谁反,谁就是不把世子爷的命放在心上。
她拿着那张批了字的单子,指尖微微发紧。这八个字,看着轻,实则重——从此她经手萧衍的药饵汤饮,便有了老太太的口谕撑腰。柳、苏二人再想插手,便要先过老夫人这一关。
沈清辞要的,正是这个名正言顺。
她随即将那张单子妥妥收进袖中,唤了春桃来,把用药经我手五字,一字不差地传去了柳、苏两位侧妃院里——明着是知会,实则是敲打:从今往后,这碗药归谁管,老太太了算。
她头一件事,便是请中馈的账来看。
萧府中馈原由苏侧妃统着,柳侧妃管着两处田庄。沈清辞不急着翻脸,只挑疗,一页一页地看。她先看的是出入总账,再翻各房的份例,最后才去对账上的。一笔一笔,不急不躁。
青黛在旁看得打呵欠,她却道:账这东西,最怕急。急了,就漏了。青黛额上的伤已结了痂,缠着布条也要凑在旁边研墨,嘴里还不忘骂:姐,这帮子吃里扒外的,就该一个个扒了皮。
灯影里,那本账册纸页泛黄,边角卷了毛,显是年深日久、翻得勤了。沈清辞看得极慢,一笔一笔对着市价暗核——她前世死得糊涂,这一世却记住了太医院残档里那些数字的分量:账册不会撒谎,撒谎的,是执笔的人。
急什么。沈清辞指尖点着账册,账会自己话。
话音未落,账先露了馅。
柳侧妃名下的柳庄,去岁报遭了雹灾,庄子塌了大半,按例免了租子,还从公中支了二百两修屋银。可旁注里记着,同季柳庄往府里送的秋粮,反比前年多了三成。遭了灾的庄子,粮从哪儿来?
更蹊跷的是那二百两修屋银——账上写得清清楚楚,盖的是暖房五间,可时令入冬,谁家这时候起暖房?沈清辞指尖点着那行字,又翻出前年的旧账一比:柳庄往年秋粮,不过将将够交租;偏偏遭了这一年,送来的粮反倒多了三成。受灾的庄子,粮从何来?除非那是做在账上,地里的粮,一粒没少。
沈清辞也觉可笑。柳侧妃掌着两处田庄,庄子上的事,她本该最清楚;偏偏这遭灾免租又支银的把戏,做得这般拙劣,竟还敢年年这般报。要么她背后有人帮着瞒,要么——她根本不把萧府的账,当回事。
青黛了一声:这哪是遭灾,这是拿公中的钱,给她外头养人呢。
沈清辞不置可否,又翻到苏侧妃那一册。
苏侧妃管着胭脂水粉、四季衣裳的份例。规矩上,侧妃每月胭脂份例二两银,可她这一册里,单是上用螺子黛一项,月月超支,半年竟用去四十两有余。
更有一笔外采药材的账,写得含糊——只写补剂若干,不列名目,不注分量,银钱却走的是中馈的公账,数目还不,半年竟支了八十余两。沈清辞眯了眯眼——八十两银子的药材,不列名目,不注分量,便如泥牛入海,谁也查不清去了何处、入了谁的嘴。
沈清辞指尖一顿。
药材。走中馈公账,又不列名目。
她忽然想起昨夜床边那碗药里,那缕压在苦底的甜腥。
——这两笔账,一笔是府内的蛀虫,一笔是枕边的疑云。都要慢慢算。她借着烛光,将这两处细细又看了一遍,把数字、时令、名目,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证据还薄,火候未到,此刻掀开,只会打草惊蛇。
她不动声色合上账册,只将柳庄与苏侧妃外采药材两处,用指甲在页角轻轻掐了个印子,权当记认。证据还薄,火候未到,此刻掀开,只会打草惊蛇。
当夜,她借着用药经我手的由头,把萧衍每日那碗安神汤接到了自己手里。头一回经手,她没声张,只悄悄留了半盏底汤,托春桃趁黑送去给府里相熟的刘医婆瞧个成色。
刘医婆是萧家旧人,嘴紧,一手辨药的本事在京城有名声。沈清辞特意嘱咐春桃,莫从正门走,绕到后角门,只我家姐偶感风寒,求婆婆瞧个方子,绝口不提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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