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萧衍的病陡然沉了。
太医来看过,只摇头,世子爷旧疾复发,元气大伤,恐熬不过这个月。老夫人红了眼,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连声念佛。柳、苏两位侧妃在廊下抹泪,一个世子爷怎的这般命苦,一个冲喜也不灵,可见是意,那泪里几分真、几分做戏,沈清辞隔着窗,瞧得真牵
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卷着几片枯叶,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屋里药味浓得化不开,混着萧衍身上那股淡淡的、不清的冷。烛火将萧衍的侧脸映在帐幔上,影子单薄得像个孩子。沈清辞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前世他断气时,也是这般单薄,可那时她慌得六神无主,如今她静得,能听清自己心跳。
沈清辞守在床边,却越看越疑。她借着喂药、试温,将萧衍的脉象、唇色、指节,一处一处,与记忆里前世死时的模样比对。那比对极细,细到她能出,他今日的唇,比前世将死时,淡了三分,却不见乌。
前世她守了萧衍大半年,他死时的模样,她刻在骨里:唇乌、指青、脉象如缕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劲——那不是病,是毒。可那时她不懂,只当是病入膏肓,还一勺勺喂他沈清婉送来的,以为那是恩情。
如今再看,萧衍唇色虽淡,指节却不见青乌;太医的,脉象里却藏着一丝不该有的躁。更蹊跷的是,他每日服的那碗药,自她接手添了温补引子后,夜里的咳便轻了些;可前两日她故意疏忽了一夜没添,他脉息便又沉下去一分,唇色也淡得厉害。
她不敢深想,只将那碗药留出半盏,把自己添的引子一钱一钱地加进去试。
头一夜,她添了寻常分量。半夜他咳了两声,比前几日轻。
第二夜,她添了双倍。五更时他呼吸竟平稳了些,额上那层常年不散的冷汗,也淡了。
第三夜,她故意一丝不添,只原样端去。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开始低热,脉息乱得吓人,青黛在旁急得直哭,要去找太医,被她一把按住:别去。看了,也只当寒症旧疾。
三夜试下来,结论明明白白:只要那味温补引子在,寒意便化得开;引子一撤,病象立复。
这不是生的沉疴。这是日复一日,被人用寒引子,一点点抽空了元气。她忽然生出一个寒意渗背的念头:若这寒引是日日用、月月添,那下毒的人,必是能日日近他汤药之人。而能日日近他汤药的,除了她,便是那两位侧妃,与她们院里的人。
她将三夜的试药过程,一笔一笔,记在素笺上:第一夜添引子几何、咳几声;第二夜添双倍、呼吸如何;第三夜撤引子、脉乱几许。墨迹干透,她盯着那三行字,忽然觉得,这三行,比太医的脉案还准。前世她守着萧衍,从没想过要,她信了所有人的话,唯独没信自己的眼睛。这一世,她把每一处反常,都落在纸上,便再没人能糊弄她。
那三行字,是她重生以来,头一回握在掌心的、实打实的筹码。
沈清辞指尖发凉,却奇异地,生出一股底气。
前世她看不懂,这一世,她看得懂了。这府里的鬼,她一个一个,都能揪出来。可揪出来之前,她得先站稳,站到谁也动不了她,谁也夺不走她手里这碗药的位置。
她借着用药经我手的规矩,将试药的过程、添引子前后的脉象变化,记成页。又把刘医婆那句雪里春须根,寒上加寒,连同半盏汤的成色,一并誊清,压在妆奁最底层,与柳庄暖房、苏侧妃外采药材两笔账相邻。
三笔账,一笔是府内的蛀虫,一笔是枕边的寒引,一笔是自己试出的病可缓,都要慢慢算。她将这三笔漳素笺,一色一样折好,用那方梨花帕子的角,轻轻压在妆奁暗格底层,那帕子是青黛绣的,压着账,倒像压着主仆二饶同心。
青黛捧着那半盏汤底的手还在抖,声问:姐,这病…当真能好?
沈清辞替她拢了拢额上布条,淡淡道:能好。只是治这病,先得治那往药里动手脚的人。
青黛眼睛一亮,又要骂,被她一个眼神止住:记着,从今往后,世子爷的药碗,除我经手,谁递来的都不接。你守在门外,多一双眼睛,便少一分疏漏。
青黛攥紧了拳,虽嘴上泼辣,心思却实,自额上那道伤好了,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连夜里都打地铺守在外间。沈清辞瞧着,心头一软,前世这丫头陪她冻死在破庙,这一世,她定要护她周全,再不教人伤她分毫。
这头几日,府里的人便瞧出不对了。往日世子妃冲喜进门,该是深居简出、谨慎微的,这位倒好,整日守在药炉边,连柳、苏两位侧妃送来的吃食汤水,一律世子爷现下忌口,劳姐姐费心收回,挡得客气,却滴水不漏。
柳侧妃在廊下撇嘴:倒是会拿乔。苏侧妃只笑着,眼底却凉了三分。她们自然看得出,这新妇手里,渐渐攥住了世子爷的命门。连底下那些端茶递水的丫鬟,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从前是打量一个将死世子的冲喜工具,如今暗暗掂量,这位世子妃,怕是要在萧府立住了。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那夜,她第一次认真想过:若萧衍真能拔了这层寒毒而起,他会是她的盟友,还是另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她不敢全然信他。前世她信错了沈清婉,信错了父亲,险些连魂都没了。这一世,她只信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记忆、证据,和这颗被雪水淬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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