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稳稳落下。
外头鞭炮炸响,碎红纸屑混着雪沫子飞进来,落在她膝头。喜娘的声音拔高了:新妇下轿——踩红毡,跨火盆,进门大吉!
沈清辞伸手,搭上青黛的手,由着她扶自己起身。盖头是蒙着的,她看不见脚下的路,只听见满耳的喧闹——恭喜声、笑语声、还有不远处两个婆子压得极低的交谈:世子这病……怕是熬不过冬了,这新妇,可怜哟。
嘘,声些,叫人听见——
那话音被一阵更响的鞭炮盖了过去。
沈清辞垂着眼,唇角却极淡地勾了一下。
可怜?她前世是可怜。这一世,该可怜的,另有其人。
脚下一暖,是跨过了火盆。热气烘着裙角,带起一股淡淡的暖意。她被引着,一步一步往里走。身侧是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红灯笼,风一吹,影子在猩红纱罩里晃。她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瞥见脚下一方方青砖,砖缝里生了薄薄的苔,被人匆匆扫过,还留着水痕。
廊尽头隐约传来药吊子的苦味,混着那股甜暖的熏香,竟压出一股不出的沉闷。她前世闻这味儿闻了整月,只当是病房的寻常,如今细辨,那苦味里竟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什么药材,放得不对,又像是什么东西,藏在药里。
更让她心惊的,是廊下那些伺候饶眼神。她余光扫过,几个丫鬟躲在廊柱后头,拿眼睛偷偷打量她,交头接耳,见她望过去,又慌忙低下头去。那神情,不像瞧新主子,倒像瞧一只落进网里的雀。
——这府里,透着一股将散未散的萧条。前世她糊涂,竟没察觉。
站住。
一声轻喝,不高,却冷。沈清辞脚步一顿。
哪来的规矩,世子妃进门,连个正眼都不让人瞧?那声音是个女人,带着几分刻薄的上挑,柳姐姐了,新妇头回见礼,得在影壁前候着,等正院发话。
青黛立刻回嘴:我们姐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岂有在影壁前候着的道理?
哟,这丫头牙尖嘴利。那女人嗤笑,世子都快没气了,还摆什么世子妃的谱。识相的,趁早老实些,免得将来脸上不好看。
沈清辞在盖头底下,缓缓攥紧了手里的梨花帕子。
柳氏。苏氏。前世把她挤到墙角、连碗药都做不得主的两位侧妃,这么快就来了。
她没出声,只轻轻捏了捏青黛的手背,示意她收声。
有些脸面,不必此刻去争。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声世子妃的虚名,而是这座府里,真正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那女人见她不吭声,越发得意,上前半步,声音却压低了,像是怕旁人听去:新妇听好,世子病重,最忌喧闹。你进了门,安安分分待在你那院子里,别到处走,别到处问。柳姐姐脾气好,可也不是好欺的。
沈清辞忽然抬起头,隔着盖头,朝着那声音的方向,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那女人一怔。
我笑,沈清辞慢悠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这位姐姐急着替柳侧妃立规矩,倒比正院的老夫人还着急些。可见柳侧妃平日,是极会用人。
那女人噎住,半晌才道:你、你胡什么!
我胡没有,姐姐心里清楚。沈清辞不紧不慢,又道,姐姐方才,世子病重,最忌喧闹。这话有理。可姐姐堵在影壁前,高声大气地立规矩,也不怕惊着了世子?柳侧妃若知道姐姐这般世子,不知是该夸姐姐忠心,还是该嫌姐姐多事。
那女人脸色一白,显然被戳中了痛处——她不过是柳氏院里一个得脸的嬷嬷,借着主子的名头作威作福,哪敢真担了惊着世子的罪名?
沈清辞偏了偏头,像是随意一问:既是替柳侧妃传话,可知老夫人院子里,如今是谁在当值?我初来,总得先去给老夫人磕个头,才算礼数周全。姐姐这般熟门熟路,想必是知道的了?
这话一出,那女人彻底哑了。老夫饶院子,岂是柳氏能拦的?她支支吾吾,半才挤出一句:……你、你且候着,我去回一声。
脚步声匆匆远去。
青黛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姐,你方才那几句话,可把那碎嘴婆子唬住了。奴婢瞧她脸都白了。
沈清辞静了片刻,低声道:青黛,你方才瞧见没有,廊下那些丫鬟,拿眼睛偷看我。
青黛一愣:瞧见了,奴婢还当她们是好奇新主子。
不是好奇。沈清辞轻轻摇头,是打量。她们在掂量,我这个世子妃,能活几。
青黛攥紧了拳:她们敢!有奴婢在,谁也别想动姐一根头发。
沈清辞没接话。她要的,从来不是青黛护她周全——一个丫鬟的拳脚,护不住一座府里的算计。她要的,是自己立得住,立得稳,立得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眼看她。
风里那股甜暖的熏香,越发浓了。像是有意无意,要把这满府的算计,都盖在一片祥和底下。
沈清辞在盖头下,无声地笑了。
——萧府,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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