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落地时，外头鞭炮炸响，锣鼓喧。硝石味混着雪后的清冷，一股脑钻进轿帘。
沈清辞在盖头底下听见喜娘尖细的嗓音：新妇下轿——她被人搀着跨火盆、过门槛，脚下一道高槛险些绊着，喜娘低喝，她却极稳地抬脚迈过——前世她走过这一遭，连这萧府几进几出的路，都刻在骨里。
只是跨过门槛那一瞬，她余光扫见阶旁碎石上一点暗红。是血。
青黛。她心口猛地一紧。
方才轿行半路，府里派来迎新娘的管事婆子借故刁难，推搡间青黛为护她，额角生生磕在轿杠上，血当时便下来了。那婆子还斜着眼笑：这丫头毛手毛脚，冲了喜气可怎么好。青黛咬着牙没吭声，只拿帕子死死按住额角，血却还是洇透了布。沈清辞当时隔着轿帘，听得清清楚楚，指甲掐进了掌心。
此刻那丫头该已被她安顿在偏院养伤，可那道血痕，沈清辞记在眼里，也记在心里。前世她死在破庙那夜，青黛是跪在雪地里攥着她手、不肯松的那一个。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她的人。
拜堂的礼乐响起来。一拜地，二拜高堂。
高堂上坐着萧老夫人，鬓发霜白，一身暗紫诰命服，面上挂着惯常的慈和，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沈清辞隔着盖头，仍能觉出那道打量——老太太在掂量，这个冲喜的沈家嫡女，到底是块什么料。礼成后，老夫人只淡淡留了一句话：萧家不亏待守礼的人。语气温，分量却沉。
沈清辞垂首答：清辞记下了。不卑不亢，恰恰好。
她余光瞥见，堂下伺候的婆子丫鬟们，交头接耳，目光都往她身上飘。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压低声道：这新妇，倒比传闻的沉得住气。另一个啐道：沉得住气有什么用，世子爷那般光景，谁来也是填坑。话音未落，被身旁人扯了一把，都噤了。
沈清辞面上不动，心里却记下了——这府里上上下下，都当她是来送死的。也好，他们越这么想，她越容易行事。
她腕上那枚残月玉佩，是嫡母留下的唯一物件，玉色温润，弯月形的缺口处磨得发亮。方才拜高堂时，玉佩在袖中轻轻一荡，碰了碰她的腕骨。她下意识用指腹按了按那弯月——嫡母去了这些年，这玉倒比什么人都长久。嫡母当年的死，也透着蹊跷，她前世糊涂，竟从没深想过。这一世，这笔账，迟早也要算。
喜乐声里，她垂着眼，步子稳当。旁人只当这新妇拘谨，却不知她每一步，都踩在前世走过的旧痕上。前世她也是这般拜下去，拜完便是一脚踏进了坟；这一世，她要借这同一道门槛，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夫妻对拜——
喜娘拖长声调。沈清辞转身，正对着那张铺红挂金的婚床。床沿坐着一人，一身喜服松松垮垮裹着，脸色白得像宣纸上洇开的水。萧衍。她的，传闻里只剩半口气的病弱世子。
按规矩，她该向着他虚虚一礼。可就在她俯身的刹那，盖头边缘掀起一线光——
她看见那双眼睛，倏地睁开了。
不是弥留之人涣散的浊，是两汪极清、极静的墨。那目光自盖头下扫过她的下颌、她攥着帕子的手，最后停在她面上，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什么。只是一瞬，快得教人疑心是眼花，那眼便又缓缓合上，恢复成病弱世子该有的昏沉。
可沈清辞浑身一僵。
她比谁都清楚——方才那一眼，是醒的，是清明的。这个人人都道活不过今冬的世子，在他拜堂的此刻，分明醒着，且认得她。
前世她嫁进来时，萧衍连对拜都撑不住，是被人扶着草草了事，整场昏睡。这一世，他睁了眼。
她忽然想起前世萧衍咽气那夜，枯瘦的手攥着她腕子，那声几不可闻的。那时她当是舍不得，如今隔着盖头，想起方才那一眼清明，心头忽地一跳——莫非，他前世那声，也不是舍不得，是清醒的拒绝？若连将死之人都看穿了药里的蹊跷，这局棋，便不止她一个人在看。
那一眼太静，太定，不似一个将死之人。倒像一头蛰伏的兽，在出鞘前，先睁眼看了看持刀的人。
她心口擂鼓，面上却丝毫不露，规规矩矩拜完，被送入婚房。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屋子里熏着甜腻的合欢香，喜娘放下子孙饽饽便识趣退下，外头门闩一落，只剩她与床上那人，和满室晃动的烛影。烛火爆了个灯花，映得四壁红彤彤的，像笼着一层暖而假的喜气。
婚床是拔步床，三面围着雕花帐幔，帐角坠着金铃，风一过，叮的一声，极轻。床头叠着龙凤锦被，被面上却落了一层薄灰，显是许久没人动过——可见萧衍病中，鲜少有人来替他收拾。桌上那对龙凤喜烛，一支烧得快，一支烧得慢，烛泪淌了一滩，歪歪扭扭，像谁哭花聊脸。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沈清辞端坐不动，耳中却把方才廊下的动静、方才轿前的议论，一一过了一遍。她知道，今夜只是开始——从她跨进这道门起，便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打量她何时会熬不住。她偏要熬给他们看。
窗外雪早停了，却阴着，檐角垂着将化未化的冰溜子，偶尔一声，滴在阶前的石洼里。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替这满室假喜，打着拍子。
沈清辞不急着揭盖头，先立到窗边杌子上坐定，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妆台、衣架、墙角铜漏，都寻常。可落到床尾那盏落地灯时，她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灯座是黄铜，灯影里却映出一道极淡的、不该属于这屋的青灰色裙痕，像是有人常立在此处，衣摆拂过地面留下的印子。
她前世见过这颜色，是柳侧妃的裙角。柳侧妃夜里来过这婚房。
沈清辞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看来这府里，从她跨进门槛起，便有人盯着了。
她想起今早掀纱时，在人群里瞥见的那个灰袍男人，那般冷的眼睛，不似看热闹的百姓。如今柳侧妃的裙痕又出现在这婚房，两下一连，倒让她生出一个念头：这府里盯着她的，只怕不止府内的人。
正想着，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不等她应，门便推开条缝，先探进一张敷粉的笑脸：妹妹大喜呀，姐姐们来瞧瞧，可别让新人拘着。
是柳侧妃与苏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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