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行了约莫两刻。
轿身一颠一颠的,沈清辞靠在轿壁上,听见外头唢呐吹得正欢,调子拐了几个弯,喜气里竟透出几分凄凉。她伸手,将红纱重新掀开一线,借着缝隙打量外头。
长街积雪未化,被日头一照,泛着冷冷的银光。迎亲的队伍拉得长,前头鸣锣开道,后头抬着描金妆奁,两列提灯的厮缩着脖子,灯笼上的字随着步子晃。
街边槐树上挂了残雪,偶尔一阵风过,雪沫子簌簌落进轿帘缝里,凉津津地贴在她手背上。路边有人声议论:听萧家这回,是娶来冲喜的。世子都快不行了,可怜这姑娘。另一个啐道:冲喜冲喜,冲得活便罢,冲不活,可不就是填了那口棺材。话音未落,被同伴拽了一把,都噤了声。
她望着这街景,心头忽然一酸。
上辈子,她也是坐在这顶轿里进的萧府。那时她满心以为,自己是替妹妹担了本分,将来总有一份体面。轿子过城门时,她还掀了帘子朝外头望,见城楼上猎猎飘着红旗,觉得自己这一去,便是萧家的人了,体体面面。如今重来,街还是这条街,雪还是这场雪,可轿里坐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傻姑娘了。
姐,外头冷,快把纱放下来。青黛伸手替她掖了掖轿帘,风灌进来,仔细头疼。奴婢方才问了抬轿的,萧府离这儿还远着呢,得再晃半个时辰。
沈清辞没放,只将那线缝隙又挑宽了些:不碍事。我瞧瞧路。
她其实不是在瞧路。她是在记路。
前世她死得糊涂,对萧府的里外格局,竟只模模糊糊知道个正院、偏院。这一世,她要把每一道门、每一进院子,都刻进脑子里。轿子拐过一条巷口,她看见巷尾一口老井,井台上结着冰,几个婆子正提了木桶打水。井边有棵歪脖子柳,枝干光秃秃的,在风里抖。
——这口井,前世她路过一回,还是沈清婉陪姐姐散心时指的,姐姐日后住萧府,这井的水最甜,沏茶好。如今想来,沈清婉对萧府的熟悉,未免太过蹊跷。一个深闺姐,如何能将别家府邸的井水评头论足?又如何能未卜先知,她日后住萧府?
那的手,怕是早伸进了萧府的角角落落。
青黛。她忽然开口,你记着,往后进了府,不论谁跟你话,都别随口应。一句话,先搁肚子里过一遍。
青黛一愣:姐是怕有人套话?
沈清辞将红纱放下,只留一线光,这府里,未必人人都盼着世子妃好。你是我带进来的,旁融一个拿你下手。柳氏、苏氏那两位侧妃,名头响得很,手段也毒,你离她们的人远些。
青黛攥紧了帕子,重重点头:姐放心。奴婢嘴笨,可守嘴的本事,是有的。谁要哄奴婢姐的短处,奴婢先啐他一脸。
沈清辞想了想,又道:还有一桩,你记着——这府里的人,最会拿话套人。譬如问你,我们姐从前在沈家,最恨谁,最爱什么。你只回一句:我们姐的喜好,奴婢不敢妄言。多一句,都是错。
青黛皱眉:姐,这府里的人,当真这般阴?
阴不阴,你往后瞧着便是。沈清辞将红纱又放下些,我只需你明白一件事:进了这道门,你我主仆,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旁人给你甜头,你别急着接;旁人给你脸色,你也别急着恼。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便够了。
青黛郑重地点头,将那方梨花帕子攥得更紧了些:姐放心,奴婢都记下了。
轿子拐过一道弯,前头现出萧府的后墙。高高的青砖墙,墙头覆着雪,墙内探出几枝枯梅,红果似的坠在枝上,被雪一压,更显冷艳。沈清辞望着那墙,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怪异的熟稔——仿佛这墙里墙外,她前世已经走过了千百回,每一块砖,都认得她脚步的轻重。
轿子又行了一程,街边瞧热闹的人渐渐多了。沈清辞又挑开一线纱,忽然在人群里瞥见一个灰袍男人,戴着毡帽,帽檐压得极低,立在槐树后头,也不看花轿,只拿眼角余光往轿里扫。那眼神太冷,不似看热闹的百姓。她心头一跳,正要细看,轿子一晃,那人身子一转,没进了人堆里,再寻不见。
——这人,是谁派来的?
她将那灰袍男饶身形在心里描了一遍:身量中等,步子很稳,像是常走夜路的。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个盯梢的熟手。这等人物,混在迎亲的看客里,若非她重生归来、格外警醒,断不会察觉。
她没声张,只将纱放下,指尖却凉了半分。萧府这门,还未进,外头已有人盯着了。
前头忽然喧闹起来。喜娘尖着嗓子喊:到萧府了——落轿稳着些!轿夫应了一声,步子慢下来,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像敲在她心口。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她从前世死前那一刻起,就发过誓:若有一日能重来,她要把萧府里里外外,查个底朝。萧衍的死,绝不只是二字。那碗碗,那声几不可闻的,还有沈清婉每每恰到好处的——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精心算计的味儿。
她忽然想起那个将死的人。前世萧衍死时,枯瘦得像一截枯柴,连睁眼都费力。可弥留那刻,他偏过头,嘴唇翕动的那声,却奇异地清晰。
这一世,他还在。病着,却还活着。
她倒要看看,这个被全京城认定活不过今冬的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病,还是——如她一般,藏着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忽然又想起前世初入萧府的那日。
花轿停在二门前,竟没有一个人来正经迎。她在轿里坐了足足半盏茶,才见个老嬷嬷慢吞吞踱来,掀了帘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淡淡道:世子妃,老夫人了,世子病重,不宜声张,今儿这礼,从简。
她那时还傻,只当是体恤。及至被领到最西头一处偏院,屋子里阴冷潮湿,炭盆里只压着几块将熄的炭,窗户纸破了半边,风直往里灌。柳氏的贴身丫鬟端着个食盒来,掀开是半碗凉粥,撇着嘴道:侧妃,世子妃初来,肠胃弱,吃这个正好。
苏氏的人更绝,当着她面,将中馈的账册抱进了柳氏院里,连句客气话都没樱她一个正室,连自己院里用度都做不得主,反倒要瞧侧妃的脸色。
那一日夜深,她独自坐在拔凉的炕上,听见外头两个婆子路过,一个:这新妇,怕是呆不长。另一个笑:呆不长才好,省得跟咱们侧妃争。
她当时竟还信了沈清婉的姐姐放心,我替你打点——如今想来,沈清婉那所谓的,打点的怕是让她更快死、更干净地消失。
这一世重来,她绝不会再让自己,落到那般田地。那间阴冷的偏院,她不会去住;那碗凉粥,她不会接;那些把她当雀儿打量的眼睛,她要一只一只,看回去。
风里夹着萧府门内飘出的熏香,甜暖暖的,混着炮仗的硫磺气,一股脑涌进轿帘。那是上等的沉水香,前世她也闻过,那时只当是世家体面,如今闻着,却觉得那甜里藏着的,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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