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萧衍断气的那夜,她才朦朦胧胧觉出不对——那补药的气味,和她后来在太医院残档里见过的寒蚕粉竟有几分像。可那时,人已经没了。
萧衍一死,沈家立刻翻了脸。继室她冲喜不成反克夫,将她逐出府门。沈清婉在灵前哭得梨花带雨,转头便嫁了原本该属于她的那门亲事,风光无限——据那姑爷头回见新人揭盖头,喜得合不拢嘴,全京城的贵女都羡沈清婉好命。她一个被休的嫡女,无家可归,一路流落到这座破庙,大雪封城,活活冻死在这里。
——她是被顶替的。是沈清婉手里,那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不止是棋子。她如今想明白了,沈清婉要的,从来不只是不嫁萧衍。她要的是,沈清辞替她去送死,死得干净,死得无人追查,好让她沈清婉,堂堂正正顶着沈家嫡女的名头,去嫁那门原本该属于沈清辞的好亲事。一碗碗是沈清婉递的,可递药的手背后,还站着那只更稳、更冷的手——那只手,才真正握着剧本,握着刀。
破庙外头,风更紧了,雪沫子顺着檐洞扑进来,落了她一脸。青黛见她眼神散了,慌得去捂她的嘴:姐别睡,姐睁眼瞧奴婢……奴婢这便去寻吃的,寻不来便去敲城防营的门,总有人……
沈清辞想拦,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樱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往深渊里坠。可坠到最底时,她脑中忽然炸开一道光——
沈清婉那些的话,那些恰到好处的机缘,分明不似一个闺阁女子能有的见识。她曾随口出京城半年后才心款式,曾点拨沈清辞避开某桩祸事,桩桩件件,都像有人提前把剧本递到了沈清婉手里。那句世子妃风光着呢,更像是预言,而非祝愿。
一个念头,如冰锥刺进心底:沈清婉背后,怕是站着个。
她还想起萧衍断气的那夜。她喂他最后一勺,他枯瘦的手忽然极轻地攥了下她的腕子,力气得几乎察觉不到,嘴唇翕动,像想什么,最终却只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别……。那时她以为,那是舍不得,是眷恋。如今想来,那声,或许是别喂了——他或许,早就察觉那药不对,只是病得不出,也无人肯听。
若萧衍当真察觉了药不对,那他前世,未必如旁人的那般病得糊涂。一个将死之人,偏过头去拒药,枯瘦的手去攥她的腕——这般清醒的反抗,被所有缺成了舍不得。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萧衍和她一样,都看穿了这局,却都困在各自的笼里,谁也救不了谁。
她死不瞑目。
可就在这念头顶到喉咙的刹那,一股大力猛地将她往前一推——
风雪、破庙、青黛的哭声,全碎了。
再睁眼时,耳边是细碎的铜铃声,鼻端是陌生的脂粉气。身下微微颠簸,四角垂着红纱,外头锣鼓喧,炮仗的硫磺味混着雪后的清冷,一股脑钻进鼻腔。
沈清辞怔了一瞬,缓缓抬手,掀开一角红纱。
雪停了。长街两旁挂满红绸,迎亲的队伍蜿蜒如龙,轿夫踩着没踝的残雪,步子齐整。街边聚着看热闹的百姓,搓着手呵气,远远朝花轿指指点点。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一身大红喜服,腕子细嫩,指尖完好——不是破庙里那双冻裂的手。
这是三年前。
是她顶替沈清婉,嫁去萧府冲喜的那一。
她还活着。不,她回来了。
沈清辞慢慢攥紧了膝上那方绣帕。帕角是青黛今早临出门前,塞给她的,姐戴着这个,胆气足些——一枝半开的梨花,针脚有些歪,是那丫头昨夜熬了眼赶绣的。帕子一角还沾着一点胭脂,大约是青黛绣花了嘴,随手抹的。
她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先凝成了冰。
花轿外头,喜娘尖着嗓子吆喝:起轿——前头唢呐一转调,喜乐更喧。沈清辞将红纱轻轻放下,闭上眼,把前世死前那点不甘,熬成了这一世第一缕杀机。
姐……青黛在身旁声唤,手里还攥着那方梨花帕子,你脸色不好,可是晕轿?奴婢给你揉揉太阳穴。
沈清辞侧头看她。这丫头十四五岁,圆脸杏眼,一副不怕地不怕的泼辣性子,此刻正巴巴望着她,眼里全是真心实意的关牵前世这丫头陪她熬到破庙,最后跪在雪地里攥着她的手,不肯松。
不碍事。沈清辞伸手,轻轻按了按青黛的手背,青黛,往后有难处,你只管往我身后躲。这趟进去,水有多深,咱们主仆俩,得抱成一团。
青黛愣了愣,重重点头,眼圈却红了:姐今儿话,跟往常不大一样……不过姐的,青黛都听。
沈清辞唇角微弯,没多解释。她自然不一样了——肚子里装着一整世的前仇,和一座破庙的雪。
她抬手,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她忽然极清楚地,给自己列了三笔账:一笔,算沈清婉——夺回被顶替的嫡女一切;一笔,算萧府——先站稳,再查出萧衍真正的死因;还有一笔,算那座破庙的雪、那口咽不下去的腥甜。三笔账,一笔都不能少。
花轿依旧往前,铜铃叮当。长街尽头,朱红府门高高立着,石狮子上也缠了红绸,两个厮正踮脚往门楣上贴字,手冻得通红,却笑得欢。沈清辞将那方梨花帕子攥紧,望向轿帘缝隙里愈来愈近的朱红府门。
这一世,她无声地念,我要活着,查清真相,夺回属于我的一牵
铜铃一声声,像替她敲着那三笔漳序章。
破庙的雪已经落尽。从今日起,该落别人头上的雪,才刚要开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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