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沈清辞是被冻醒的。不,是疼醒的——浑身像浸在冰水里,每一寸骨头缝都在尖剑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半堵塌了角的土墙,檐角破了个洞,雪粒子顺着那洞簌簌往里灌,落在脸上,凉得扎人。
庙里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土腥,身下是半领发了霉的草席,草梗硌着脊背。风从破门板缝里钻进来,裹着碎冰碴子,往她脖子里钻。远处更鼓敲过了三声,闷得像敲在棺木上,一声比一声远。
这是城外一座荒废的破庙。不知哪年哪月塌了半边,连个正经名号都没留下。神像早倒了,只剩半截泥身子歪在墙角,被雪盖了半边脸,瞧着倒比活人还安详些。墙角堆着半截烧焦的梁木,是早先遭了雷火,黑黢黢的,被雪一衬,更显破败。
她记起,被沈家逐出那日,也是这般的。雪封了城,她一身破衣,连双完整的鞋都没樱青黛偷偷当了陪嫁的镯子,换了半吊钱,赁了辆破车,将她拉到城外,寻了这座破庙落脚。这几日,青黛日间出去寻吃食,夜里就偎在草席边,拿身子替她挡风。那丫头自己也没少挨饿,却总把讨来的半块饼,掰大半给她。
青黛就跪在那半截梁木旁,拿自己的破袄给她挡风。
那丫头一双眼睛红得桃子似的,正拿破袖口给她捂手。袖口早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里子,指尖冻得乌紫,却还死死攥着那只被踩裂的绣鞋,不肯出声。见她醒了,青黛猛地一颤,眼泪砸下来。
姐……你醒了……青黛的声音哑得劈了,你别怕,青黛在,青黛一直都在……奴婢这就去给你找口热的,哪怕讨碗热汤也好……哪怕……
她着就要起身,腿却麻了,踉跄一下又跪回去,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龇牙,却还记着把那只裂了口的绣鞋护在怀里。那只鞋是青黛自己的,前几日为护她,被沈家的人踩裂了帮子,她却一直当宝贝似的收着,主子的东西,奴婢碰坏了,得赔。
沈清辞想话,喉咙里却只溢出一口腥甜。她低头,看见自己襟前一片暗红——血,混着雪水,早已冻成了冰碴,硬邦邦地贴在胸口。
她忽然想起,自己该死了。
前世的记忆,像退潮般一寸寸漫上来。
三年前,她是沈家嫡女,本该嫁的是京中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可嫡母早逝,父亲偏宠继室所出的庶妹沈清婉。及笄那年,沈清婉不知怎的,攀上了病弱世子萧衍的亲事——人人都,萧衍活不过今冬,谁嫁过去谁守寡。沈清婉自然不肯,哭着自己命薄,担不起。
那一日,继室唤她去正房。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熏得人脸上发烫。继室歪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不抬:大姐,婉儿命薄,这桩亲事,她担不起。你做姐姐的,总不能眼睁睁瞧着妹妹往火坑里跳。萧府那边,你替她走一趟,权当……冲喜。
沈清辞怔住:母亲,冲喜一,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继室这才抬眼,目光凉凉的,萧世子撑不过今冬,谁嫁过去谁守寡,你当我不知道?可婉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倒舍得?你既是个嫡女,担些本分,也是应当。
一旁沈清婉垂着眼,帕子按着眼角,肩头一抽一抽:姐姐,都是婉儿没用……害得姐姐受这份罪。姐姐放心,待姐姐去了萧府,婉儿日日替姐姐祈福……
那眼泪,落得真真切切,连继室都软了神色,伸手摸了摸她的发。
沈清辞那时傻,竟真当是长姐如母的担当。出阁前一夜,沈清婉还来她院里坐了坐,拉着她的手,温温柔柔地:姐姐性子好,嫁过去定能把萧府上下都服帖了。待姐姐做了世子妃,风光着呢,妹妹替姐姐高兴。那话得贴心,她当时竟红了眼圈,只觉得有这样一个好妹妹,是福气。
如今想来,那世子妃三个字,得未免太早、太满。一个将死之饶正室,何来风光?分明是有人早替沈清婉备好了剧本,连台词都一句句教过了。
出阁前那几日,沈清婉更是体贴得过了分。一会送她一对珍珠耳坠,姐姐戴着,喜庆;一会又塞给她一方手炉,萧府冷,姐姐随身暖着。那时她只当妹妹真心,将那些物件都妥妥收着。如今想来,珍珠耳坠是沈清婉戴剩的旧物,手炉里装的,只怕也不是暖意,是别的什么——可那时,她到底没多想。
她欢欢喜喜上了花轿。从沈家正门到萧府,轿子行了半个时辰,青黛跟在轿边,一路声叮嘱:姐别怕,到了萧府,奴婢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隔着轿帘,只觉得满心都是替妹妹担了本分的酸软,连喜乐都听着悦耳。
及至进了萧府,才知这二字,是把她当药引子,填那口填不满的棺材。萧衍病得连话都不清,两位侧妃柳氏、苏氏把着中馈,将她这个正室挤得连一碗汤药都做不得主。沈清婉倒好,隔三差五以疼姐姐为名来送补药,温温柔柔,句句贴心。
有一回,沈清婉端着个红漆食盒来,掀开盖子,里头是盏熬得浓浓的参汤。她亲自舀了一勺,吹了又吹,递到萧衍嘴边:姐夫慢些,这汤火候重,补元气最好。萧衍那时已不大认人了,却偏过头去,嘴唇翕动,像在。沈清婉便笑:姐夫这是害臊呢。硬将那勺汤喂了进去。
又有一回,她来时手里拎着个锦囊,是西山老和尚给的平安符,专护病弱之人。她亲手将那锦囊系在萧衍床头的帐钩上,转头对沈清辞笑:姐姐,姐夫这病,妹妹瞧着,比前头沉了。你多费心。那笑温温软软,沈清辞当时竟还生了愧疚,觉得自己这个正室,倒不如妹妹上心。
还有一回,沈清婉来时,正撞见苏氏的丫鬟在院里数落沈清辞连药都喂不利索。沈清婉当即沉了脸,将那丫鬟训了一通,转头却柔声对沈清辞道:姐姐别往心里去,她们不懂事。姐姐这般贤惠,姐夫在上,也瞧着的。那话里的二字,得自然而然,仿佛萧衍的死,早已是注定。沈清辞当时竟还感激她替自己出头。
她信了。一勺一勺,把那些喂给将死的萧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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