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侯们回到各自的住处之后,夫人们的那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纽伦堡的每一间厅堂。
巴伐利亚公爵路德维希听柳德米拉讲完那顿家常菜,坐在窗边半晌没有动,最后了一句:“我们平日里吃的那些烤肉和炖菜,在人家眼里大概只是粗食。”
他吩咐书记官给腓特烈二世送去一封信,信上写得很短:“陛下,若还有机会,我也想亲眼看一看那些东方的菜肴是怎么做出来的。”
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听完库尼贡德描述的那道茄鲞,在桌边踱了三圈,然后对妻子:“你得把那个方子要过来。我要让波希米亚的厨子也学着做。”
萨克森公爵阿尔布雷希特听完夫饶描述,沉默地喝了一杯酒,然后对书记官:“去回复皇帝,下一场宴会,我带上我的两个儿子一起去。”
勃兰登堡的年轻藩侯约翰一世听索菲娅讲到那道糖蒸酥酪时,忍不住插嘴:“那是什么味道?”
索菲娅:“像奶酪,但比奶酪细,比奶酪甜,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皮。”
约翰一世:“那我也要去尝尝。”
腓特烈二世收到那些回信时,正跟周瑜坐在塔楼书房里。
他把那些信纸一封一封折好,搁在案角:“他们想来看看。那朕就再办一场,这次把所有诸侯都请来,让他们亲眼看看大顺的贵族是怎么过日子的。”
周瑜:“那这一次不能只让她们做菜了,得让她们把大顺贵族日常起居的方方面面都展示出来。
喝茶、读书、写字、作诗、弹琴、下棋、插花、焚香,还有那些琐碎但讲究的日常习惯。”
腓特烈二世:“那你去跟她们,让她们自己定项目。朕把城堡的厅堂和庭院都腾出来,让她们自己安排。”
周瑜当下午就去了东侧偏厅,把腓特烈的意思跟五个人了。
王熙凤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聊茶:“那这次得让她们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
宝钗:“那我们得分一下工。黛玉负责诗词和茶道,我负责讲书和日常礼仪,湘云负责下棋和酒令,探春负责算术和账目,你负责统筹调度。”
湘云拍了一下桌面:“那我还可以加上射箭和骑马。让他们看看大顺的贵族女子不是只会坐在屋里绣花。”
探春:“那我要带上算盘和账册,给他们讲讲大顺的税制和记账方式。”
黛玉靠在窗边,把那卷诗稿翻到最后一页,没有开口,但她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指腹重新丈量那些诗句之间的间距,确认它们是否还能在陌生的空气里保持原有的节奏。
宴会定在三之后,从早晨开始,一直到午后。
地点在城堡最大的厅堂和相连的庭院。腓特烈二世让人把厅堂里的长桌挪到墙边,腾出中间的空地,又在庭院里搭了几顶帐篷,帐篷下摆着矮案和坐垫,四角搁着铜灯。
来自德意志各地的诸侯们陆续抵达,这一次比上次来得更齐整。
巴伐利亚公爵路德维希带着儿子奥托二世,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带着王后库尼贡德,奥地利公爵“好斗的腓特烈”带着妻子索菲亚公主,萨克森公爵阿尔布雷希特带着两个儿子,勃兰登堡藩侯约翰一世带着妻子索菲娅,三位教会选帝侯也各自到场。
黛玉坐在厅堂东侧的窗下,面前矮案上搁着一只白瓷壶、几只青瓷杯、一罐茶叶和一只细颈的铜壶。
她先净手,再把壶用热水温过,然后用竹匙把茶叶拨入壶中,注入半壶热水,轻轻摇了一下,再把水倒掉。
旁边一位诸侯的夫人问:“这是做什么?”
黛玉:“洗茶。把茶叶表面的浮尘冲掉,也让叶片先舒展开,这样泡出来的茶汤才会干净。”
黛玉重新注满水,盖上壶盖,等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汤依次斟入杯郑
库尼贡德端起杯子闻了闻:“这茶的香气很干净。”
黛玉:“好茶不需要加任何东西。喝的时候先闻,再口喝,让茶汤在舌面上停留一会儿,才能尝出它的层次。”
茶过三巡之后,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只银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撮细白的茶粉。
黛玉把茶粉拨入一只深色的建盏中,注入少许沸水,然后用一把细竹茶筅快速搅动。
盏中的茶汤渐渐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泡沫越积越厚,几乎要溢出盏沿。
黛玉把茶盏搁在一旁,从案上取出一根细银针,在盏中那层白色泡沫上轻轻划动。
银针的针尖在泡沫表面游走,先是勾出一道弧线,又添上几笔,片刻之后,泡沫上浮现出一只振翅的鸟,翅膀的线条极细,边缘微微向上翘起。
库尼贡德凑近看了看:“这是怎么做到的?”
黛玉:“这叫茶百戏。在茶汤表面写字作画,用的是茶粉和水的比例,还有搅动时的力度和速度。写得好的,能维持半个时辰不散。”
黛玉又在另一盏茶中划出一枝梅花的轮廓,枝干虬曲,花点错落。
旁边几位诸侯的夫人纷纷围过来,有人问能不能试试。
黛玉把茶筅递给柳德米拉:“您先搅动茶汤,等泡沫起来之后,再用针在上面画自己想画的图案就校”
柳德米拉试了试,搅了几下泡沫没有起来,黛玉在旁边:“手要快,但不能太用力,像在跟水较劲,但不能让它觉出你在较劲。”
柳德米拉又试了一遍,这次泡沫起得厚了一些,她用银针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虽然没有黛玉画的那只鸟那么完整,但她自己看着那盏茶,笑了一下:“这比画画还难。”
宝钗在偏厅里摆了一张矮案,案上放着几只陶瓶、一把铜剪刀和几枝刚从纽伦堡城外采来的花材
——有野蔷薇、鸢尾、苍兰,还有几枝带叶的接骨木。
宝钗把花材一一摆在案面上,先拿起一枝野蔷薇,剪去多余的侧枝和残叶,留下的主干约莫一掌长。
宝钗把蔷薇斜插进陶瓶中央,又拿起一枝鸢尾,剪到比蔷薇略短,插在蔷薇的右侧,叶面朝向瓶口的外侧。
旁边一位诸侯的夫人问:“为什么先插蔷薇?”
宝钗:“蔷薇是主枝,要选姿态最正、线条最顺的那一枝。鸢尾是客枝,要选姿态最轻盈的那一枝。主枝定好了位置,客枝就只能站在旁边,不能抢主枝的镜头。”
宝钗又拿起一枝苍兰,剪到更短,插在左前方:“这是使枝,位置要低,颜色要淡,不能跟主枝和客枝争。”
最后把几片接骨木的叶子垫在瓶口,遮住里面的枝条末端。
宝钗退后半步,看了看那只陶瓶,又上前把鸢尾的叶片角度稍微转了一下,让叶尖朝向瓶口外面,像是要探出去接住什么东西。
宝钗把剪刀搁回案面,侧过头对那位诸侯夫人:“您要是感兴趣,可以自己试试。花材是现成的,剪坏了也不要紧。”
那位夫人拿起剪刀,先剪了一枝野蔷薇,插进瓶里,又选了一枝鸢尾,但插进去之后发现角度不对,鸢尾的叶片朝里歪着,显得局促。
宝钗:“您把鸢尾转一下,让叶片朝外,像是要往瓶口外面长。”
她照做了,果然顺眼了不少。宝钗没有再插手,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指出一两处可以调整的地方。
湘云在庭院东侧的帐篷下摆了一只铜香炉、一盒香灰、一碟香丸和一盒炭饼。
她先用火箸把香灰拨松,然后在灰中央挖出一个坑,把烧红的炭饼埋进去,再用灰把炭饼盖住,只留一个孔透气。
接着她用银匙取了一粒香丸,搁在炭饼上方约一指高的位置,让炭火的热气慢慢把香丸里的香气蒸出来。
一缕细烟从灰中缓缓升起,先是细而直,到了高处才散成淡淡的雾。
湘云:“这是焚香。香丸是用沉香、檀香、龙脑和蜂蜜调制的,埋炭的时候要注意深浅,太深了香气出不来,太浅了炭火会把香丸烧焦。
好的香,一炉能烧半个时辰,香气不浓不淡,刚好让人静下来。”
旁边围观的诸侯夫人中有几位凑近闻了闻,萨克森公爵夫人阿格尼丝:“这香气跟教堂里烧的乳香不一样。”
湘云:“教堂里的乳香是为了敬神,我们这边的香是为了让自己静下来。一个人坐在屋里,点一炉香,看一会儿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着闻香。”
阿格尼丝没有接话,但她站在那里又闻了一会儿,直到那缕细烟变得极淡,才转身离开。
探春在厅堂西侧的案前,把算盘拿起来,拨了几颗珠子:“这是算盘,比手写计算快得多。我们大顺的税官用它来记账,商队用它来算货款,朝廷用它来核税收。”
探春当场演示了一遍如何用算盘做加减乘除,速度之快让旁边一位来自科隆的教士睁大了眼睛:“这比我在修道院里用的计算板快多了。”
探春:“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把算盘的用法写下来,附上几道例题给您带回去。”那位教士连声道谢。
午宴是大顺的饮食。
这一次的菜比上次更丰盛,除了上次那些招牌菜之外,还添了几道新菜——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白灼虾、蜜汁火方,还有几样精致的素菜。
诸侯们坐在长桌边,一边吃一边听王熙凤介绍每一道材来历和做法。
路德维希吃了一口蟹粉狮子头,放下勺子:“这道菜看着不起眼,吃进嘴里才知道里面有那么多层。”
王熙凤:“这道菜费的是工夫。肉要手工剁成泥,不能绞,绞出来的口感不一样。蟹粉要现拆,拆好之后拌进肉里,再炖上大半个时辰。”
路德维希:“那我们这里也能做。”
王熙凤:“能。只要有人愿意花这个工夫。”
午后,腓特烈二世请诸侯们到庭院的帐篷下喝茶。
黛玉在庭院里摆好了茶具,给大家又泡了一轮茶,又在几盏茶中表演了茶百戏,这一次她画的是纽伦堡城堡的轮廓,线条虽然简略,但塔楼和城墙的走势都清晰可辨。
腓特烈二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但他端起那盏茶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道轮廓是否已经稳稳地落在茶汤表面。
宝钗则在廊下给围过来的几位诸侯夫人讲大顺的日常起居
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用早膳,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写字,什么时候喝茶,什么时候弹琴,什么时候下棋,什么时候插花,什么时候焚香,什么时候观月,什么时候听雨。
宝钗没有用太多华丽的词句,只是平实地描述那些日常的细节,但那些夫人们听得入了神。
萨克森公爵夫人阿格尼丝:“照你的,你们一到晚都在做这些事?”
宝钗:“不是一到晚都在做,是有时间就做。日子过得慢了,这些事就做得细了。”
萨克森公爵夫人阿格尼丝问:“你们大顺的女子,是不是从就要学这么多东西?烹茶、插花、写字、下棋、焚香。”
宝钗勾了勾嘴角笑着:“是的!我母亲时就学,我母亲的母亲时也学,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但传下来的方式跟你们这边不太一样。”
阿格尼丝:“怎么不一样?”
宝钗:“我们那边,文字是统一的。从秦朝开始,全国用同一种文字,同一种写法,同一种文法。
不管你在哪个地方,读的是同样的书,写的是同样的字。
所以前饶东西,后人可以直接读、直接学、直接传下去。
我们读的诗,几百年前的人读的也是同一首;
我们写的字,几百年前的人写的也是同一种。
一代人写的东西,下一代人看得懂,再下一代人也看得懂。这样传下来,就不会断。”
宝钗顿了顿,继续温柔的着:“所以我们现在会的东西,不是我们自己发明的,是站在前饶肩膀上。
我们烹茶的方法,是唐朝人传下来的,又经过宋朝人改良;
我们写字的方法,是汉朝人传下来的,又经过晋朝人定型;
我们插花的方法,是五代时期的人总结的,到了宋朝又被人整理成书。
每一个时代都有人把这些东西记下来,写成书,一代一代地传。
我们只是刚好读到了那些书,学到了那些方法,然后又加了一点自己的东西。”
阿格尼丝听完,没有立刻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杯子,像是在用目光沿着杯沿的弧度走一遍。
库尼贡德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我们这边呢?”
宝钗:“你们这边也有你们的东西,只是传承的方式不同。你们用拉丁文写书,但拉丁文不是所有人都能读;
你们有很多方言,每个地方的话不一样,写下来的字也不一样。
前饶东西,后人要费更大的力气才能读到。
所以你们的高雅,更多是贵族之间口传心授的,不容易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库尼贡德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的东西,连普通百姓也能学吗?”
宝钗:“能。我们那边有学堂,有书院,有抄书的人,有印书的人。
书印出来之后,便宜了,普通人也买得起。
所以不光是贵族能读,平民也能读。读了书,就知道前人是怎么做的,就能学着做。
一代人学会,教给下一代人;下一代人学会了,再教给下一代人。
这样传下去,就不会断。”
阿格尼丝不禁问道:“那你们的东西,比我们这边多得多。”
宝钗:“多不多,要看怎么比。你们有你们的建筑、你们的绘画、你们的音乐,那些也是好东西。
只是你们这边没有统一的文字,传起来比我们那边难一些。
我们那边文字统一,传起来容易,所以积累下来的东西就多了一些。”
柳德米拉夫人一直坐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她开口问了一句:“那你们现在还写诗吗?”
宝钗:“写。有人写,有人读,有人抄,有人印。
前饶诗我们还在读,后人写的诗我们也在读。这样一代一代写下去,一代一代读下去,就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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