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嫣然一笑:“略知一二。大顺的绣法跟这边不太一样,我们用的是单股丝线,针脚更细密,图案也更细致,叠色更多,可以表现出光影过渡的层次福”
柳德米拉微微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度。
宝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科隆大主教身边的书记官交谈。
那位书记官年近五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什么。
宝钗用拉丁语:“您刚才提到,科隆大主教区的葡萄园今年收成不错?”
书记官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这位东方女子会拉丁语。
他点零头:“是,比去年多收了两成。”
宝钗:“那酿出来的酒,是偏干还是偏甜?”
书记官:“偏干。科隆那边的土壤不适合酿甜酒。”
宝钗:“那如果从南方运一批更甜的葡萄过去,跟本地葡萄混酿,会不会更好?”
书记官没有回答,但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把位置记了下来,目光在宝钗的领口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不是打量,更像是在辨认那种衣料的织法,看它是否与自己所知的品类对应得上。
黛玉一直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诗稿。
她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话,但她注意到波希米亚王后库尼贡德的目光在她那卷诗稿上停了两回。
第三次的时候,黛玉放下诗稿,朝库尼贡德的方向微微侧过头:“您想看这卷诗吗?”
库尼贡德微微一怔,然后:“我看不懂你们的文字。”
黛玉:“文字不同,但诗的意思是可以讲出来的。”
黛玉把诗稿翻到某一页,用拉丁语低声念了一段——不是逐字翻译,而是把诗意用自己的话重新了一遍。
库尼贡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这讲的是什么?”
黛玉:“讲的是一个人站在水边,看到自己的倒影,然后发现自己的面容已经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远了。”
库尼贡德没有接话,但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那卷诗稿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正在自己的心里寻找一处可以安放那些句子的位置。
陶尔米纳侯爵夫人坐在不远处,听到黛玉和库尼贡德的对话,微微偏过头来:“您刚才念的那几句,还能再念一遍吗?我刚才没听全。”
黛玉没有推辞,又把那段诗用拉丁语重新念了一遍,比刚才慢了一些。
这一次,侯爵夫饶目光没有在诗稿上停留太久,但她在黛玉念完之后,把其中一句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些字句的轮廓。
晚宴结束后,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
路德维希公爵跟巴伐利亚的书记官一起穿过廊道时,低声了一句:“那几个东方女子,确实不简单。”
那位书记官微微点头:“她们不像是来展示排场的,更像是来让人记住她们的。”路德维希没有再什么。
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和他的妻子库尼贡德并肩穿过廊道时,库尼贡德低声了一句:“那个穿青色衣裳的,她念的那几句诗,我今晚会记得。”
瓦茨拉夫:“那你明可以再去找她话。”
库尼贡德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步伐丈量廊道的长度是否足以容纳明的新话题。
而在城堡东侧厅堂里,宝钗正在跟萨克森公爵夫人阿格尼丝讨论如何用杏仁粉和蜂蜜做一种不需要发酵的点心;
湘云正在厨房里跟纽伦堡本地的厨子比划怎么把羊腿切得更均匀;
探春正在廊道里跟科隆大主教的书记官讨论葡萄园的土壤和坡向对收成的影响,从罗马时代的农耕记录一路聊到阿拉伯灌溉技术的传播路径;
黛玉已经回了自己屋里,在灯下把那卷诗稿又翻了一遍,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窗外的暮色正从城墙上方合拢下来,把整座城堡笼罩在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光里。
宴会虽然结束了,可关于遥远东方美丽女性赞美之声却远远没有结束。
德意志的各路诸侯们回到各自的住处后,都在跟身边的人谈论那几个从大顺来的女子。
有人谈论她们的容貌,有人谈论她们的谈吐,有人谈论她们端酒杯时手指的姿态。
腓特烈二世没有刻意去收集这些评价,但消息像水一样从门缝和窗台渗进来,挡都挡不住。
巴伐利亚公爵路德维希回到住处后,在厅堂里坐了很久,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没有落在杯子上,也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固定的地方。
他的妻子柳德米拉走进来时,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注意到那个穿青色衣裳的没有?”
柳德米拉在他旁边坐下:“你的是那个坐在窗边的?”
路德维希:“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偶尔翻一页。她看饶时候,目光像水一样流过去,你明明知道她在看你,却感觉不到压力。
她翻页的时候,拇指先抬起来,把页边挑起一点,再翻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纸上的字。”
路德维希停了一下,“我跟你这些做什么。”
柳德米拉微笑的摆了摆手“你猜猜她会什么?”
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一世在自己的住处踱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角。
他的妻子库尼贡德坐在桌边,正在看侍女递来的一张纸条,是黛玉写的凉菜方子。她侧过头对丈夫了一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会念诗的?”
瓦茨拉夫在窗边停住了:“她念诗的时候,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压低。她念完一段,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字自己落进空气里。”
库尼贡德把方子折好:“那你明可以去跟她话。”
瓦茨拉夫看着丈夫的样子,无可奈何的摇着头“我听这几个东方女子都已经嫁人了。并且婚姻很幸福。”
奥地利的“好斗的腓特烈”话最直接。他在宴席结束后回到住处,解下佩剑搁在桌上,对身边的随从了一句:
“那个穿红色衣裳的,她话的时候声音亮,却一点都不吵。她话的时候,手势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有来处和去处。”
腓特烈的妻子索菲亚公主从里间走出来,听到这句话,在他对面坐下:“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好斗的腓特烈想了想:“她走路的样子像在骑马,但又不像是在赶路,像在丈量自己能跑多远。”
完这句话之后腓特烈先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我在什么。反正她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萨克森公爵阿尔布雷希特的评价最为简练。
他对自己的书记官:“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她端酒杯的时候,杯沿离嘴唇大约一寸,停了一下才喝。喝完之后,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和桌面的角度分毫不差。她坐了一整碗,没有靠在椅背上。”
书记官记下了这段话。
勃兰登堡的年轻藩侯约翰一世在晚宴后跟妻子索菲娅一起走回住处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了一句:“那个会做点心的,她把盘子端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盘沿。她端了一会儿才放下,放下的时候没有声响。”
索菲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倒仔细。”约翰一世没有回答。
夫人们的评价则更加细致,也更加具体。
巴伐利亚公爵夫人柳德米拉回到住处后,对她的侍女:“那个穿青色衣裳的,她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纸上的字。她听人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用耳廓辨认对方话语里的纹理,而不是急于理解对方的意思。”
侍女问:“那她好看吗?”
柳德米拉:“不是那种一眼看到底的好看,是越看越觉得看不透。你明明看清了她的五官,却觉得她的眉目之间还有一层你没看到的东西。”
波希米亚王后库尼贡德对身边的侍女:“那个会念诗的姑娘,她低头翻书页的时候,脖颈的弧线像一件瓷器,光滑而有分寸,即使在烛火下也保持着完整的轮廓。”
侍女问:“那她话呢?”库尼贡德想了想:“她话不急不缓,从不在句尾加重语气,却能让每个字都有迹可循。”
萨克森公爵夫人阿格尼丝的评价最朴实:“那个端凉材姑娘,她把菜放下之后没有急着走开,而是站在那里,等第一个人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你没有一直看着她,就会错过。”
勃兰登堡藩侯夫人索菲娅:“那个端甜汤的姑娘,她把汤碗放在桌上的时候,碗沿和桌面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而在男人们的议论中,关于美貌的赞美占据了更多的篇幅,只是各自的法不同。有人黛玉的眉眼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轮廓清晰却又似乎随时会化开。
有人宝钗的仪态像一座正在被月光照亮的旧宅,每一根线条都早已被反复擦拭过。
有人湘云的笑容像一阵从旷野方向吹来的风,带着草籽和日光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侧过头去多看一眼。
还有人探春的侧影像一柄放在案上的短刀,刀刃有光,却不急着出鞘。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的反映到了红楼女儿身上!
大家伙商量了一下要趁热打铁。
接下来要用精致的饮食挑逗起德意志诸侯对东方美食的好奇心了。
为此大家伙商量着定好了策略。
王熙凤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刚拟好的名单,对宝钗:“请帖已经送出去了。只请夫人,不请丈夫。就是品茶尝膳,以厨会友,没有外人,不用拘束。”
宝钗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咱们都哪些人?”
王熙凤勾了勾嘴角:“巴伐利亚公爵夫人柳德米拉、波希米亚王后库尼贡德、奥地利公爵夫人索菲亚、萨克森公爵夫人阿格尼丝、勃兰登堡藩侯夫人索菲娅,还有几位教会选帝侯的女眷。一共九位,刚好凑一桌。”
王熙凤敲定了人员之后,宝钗便召集黛玉、湘云、探春在偏厅里把播过了一遍。
案上摊着几张纸,写着菜名和所需的食材,旁边搁着一卷刚从厨房借来的账册,上面记着纽伦堡本地能买到的食材种类和价格。
宝钗指着播:“冷碟四品:糟鹅掌鸭信、胭脂鹅脯、炸鹌鹑、酸笋鸡皮汤。
热菜四品:茄鲞、烤鹿肉、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鸭子。
汤品一道:野鸡崽子汤。点心两道:豆腐皮包子、枣泥馅山药糕。
主食:红稻米粥。甜品:糖蒸酥酪。
饮品:枫露茶、热黄酒。”
湘云靠在椅背上:“茄鲞那道菜,凤姐当年跟刘姥姥解过做法,我至今记得。
要先把茄子皮削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
黛玉接过话头:“这道菜费工夫,但最能让人记住。刘姥姥当时‘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这句话要是传到那些德意志夫人们耳朵里,她们大概也会记一辈子。”
探春想了想:“那我来做酒酿清蒸鸭子。纽伦堡这边有鸭子,也有清酒,虽然跟大顺的酒酿不太一样,但可以试着用本地清酒代替,味道可能会淡一些,但应该还能吃。”
到了宴席那,厨房里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
湘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处理一只从城外猎来的野鹿。
她把鹿肉切成大块,用香料和盐腌上,又把铁叉架在炭火上,一边翻动一边往上刷蜂蜜。
宝钗站在旁边的案板前,正在把茄子切成细丁,动作不紧不慢,下刀的时候刀尖先落,然后整片刀刃跟着切下去,切出来的丁子大均匀。
探春正在处理鸭子,把鸭子洗净后用清酒抹匀,再码上姜片和葱段,放进蒸笼里,盖好盖子。
黛玉端着一只白瓷碗走到灶台边,把切好的萝卜丝和梨丝拌在一起,加了蜂蜜和醋,搁在碟子里,又摆了几片薄荷叶在上面。
王熙凤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话,然后转身走到厅堂里去了。
她在厅堂门口站定,身后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干净的碟子和银质餐具,烛台里的蜡烛已经换过了。
夫人们陆续到了。
巴伐利亚公爵夫人柳德米拉、波希米亚王后库尼贡德、奥地利公爵夫人索菲亚、萨克森公爵夫人阿格尼丝、勃兰登堡藩侯夫人索菲娅,都在各自的侍女陪同下在厅堂里落座。
王熙凤站在门边迎接:“今请各位来,不是为了赴宴,而是品菜。
没有正式的排场,只有几道家常菜,请各位尝尝。”
凤姐儿的话简短,没有多余的寒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准备好要做的事。
库尼贡德在长桌中段坐下:“家常菜?那敢情好,我也想看看你们平时在家都吃些什么。”
先上的是冷碟。糟鹅掌鸭信、胭脂鹅脯、炸鹌鹑、酸笋鸡皮汤依次摆上桌。
王熙凤指着那碟糟鹅掌鸭信:“这道菜,用的是鹅掌和鸭舌,先煮熟去骨,再用糟卤浸泡。糟卤是用黄酒和香料调制的,泡上两三才能入味。”
阿格尼丝夹起一只鸭舌尝了尝:“这鸭舌做得真精细,连骨头都去了。”
宝钗:“这道菜在大顺是下酒的菜,不算正式的菜。后面的菜才是正菜。”
第二道是茄鲞。宝钗亲自端着一只瓷盘走过来,盘里盛着那道费了大半工夫做好的茄鲞。
她把盘子轻轻放在桌面上:“这道菜叫茄鲞,用的是普普通通的茄子。做法是把茄子切成碎丁,用鸡油炸过,再用鸡脯子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一起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再用香油和糟油调匀,封在罐子里。吃的时候,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成了。”
柳德米拉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半才咽下去:“这道菜里,有鸡肉的味道,有菌菇的鲜味,还有果仁的香气,可就是吃不出茄子的味道。”
宝钗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对了。这道菜做的就是这个功夫。”
接着上来的是烤鹿肉。湘云端着一只大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一整只烤好的鹿腿,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冒着热气。
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中央:“这道菜没有那么多讲究。鹿肉用盐和香料腌过,在炭火上慢慢烤熟的。”
索菲亚公主看着那只鹿腿:“这倒像是我们这边也会做的菜。”
湘云拔出随身带的短刀,切下一片肉,放在碟子里递给她:“您尝尝看,吃法可能有点不一样。”
索菲亚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这肉烤得真嫩,味道都进去了。”
湘云:“烤的时候一直在刷蜂蜜,让甜味渗进去,这样就不会太腻。”
后面几道菜依次上来: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鸭子、野鸡崽子汤、豆腐皮包子、枣泥馅山药糕,最后是红稻米粥和糖蒸酥酪。
每道菜都有各自的做法和典故,
王熙凤偶尔在旁边插一两句话解释做法,宝钗在必要时补充几句,湘云偶尔起大观园里吃烤鹿肉的往事,黛玉则借机调侃几句“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旧话,探春则在一旁为夫人们讲解面点和汤品的制作步骤。
那些夫人们边听边吃,边吃边问,有人记住了“茄鲞”的做法,有人记住了“胭脂鹅脯”的腌制方法,有人对“糖蒸酥酪”的制作流程最感兴趣。
柳德米拉放下筷子:“我今才算明白,你们大顺朝果然是朝上国,吃饭都能够吃的这么精细!”
宝钗端起茶杯:“不是我们精细,是日子过得慢。日子过得慢了,菜就做得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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