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把那盏点好的茶搁在案上,顺着宝钗方才的话接了下去。
黛玉没有立刻拿起诗稿,先看了在座的诸侯和夫人们一眼,然后用汉话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层薄瓷盖在桌面上,稳稳地落着:
“前饶诗我们在读,后人写的诗我们也在读。一代一代传下去,不会断。
方才宝姐姐了‘传朝,那我便接着她这‘诗’。
我念几首给你们听,先念汉文,再用拉丁文把意思一遍。你们听的是声音,能记住多少,看你们自己。”
黛玉拿起那卷诗稿,翻开第一页,用汉话念道: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完之后,黛玉没有急着用拉丁文解释,而是停了一拍,让那四句在空气里沉了沉,然后用拉丁文:
“这首诗蕉静夜思》。二十个字。一个人夜里醒来,看见月光落在床前,以为是霜。
他抬起头看月亮,低下头想家。没有故事,没有英雄,没有神。只有一个人,一束光,一个念头。
你们的诗里,骑士远征、英雄屠龙、贵妇人在高塔上织锦,你们写的是‘一个人做了什么’。
这首诗写的是‘一个人感觉到了什么’。感觉没有形状,但它比形状更长久。”
库尼贡德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一动,没有出声。
黛玉翻到第二页,用汉话念道:“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念完,黛玉用拉丁文:“这首词写的是一个女子早上醒来,想起昨夜风雨,问丫鬟海棠花怎么样了。丫鬟还开着。
她:不对。应该是叶子更肥了,花更瘦了。你们注意——她的不是‘花谢了’,她的是‘绿肥红瘦’。
花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肥与瘦、多与少、浓与淡,这些不是数字,是感觉。
她用一个‘肥’字和一个‘瘦’字,让花在凋零的过程中仍然保持着形状。
你们的诗人写玫瑰凋谢,会写‘花瓣落了’;我们的诗人写玫瑰凋谢,会写‘绿肥红瘦’。”
腓特烈二世站在窗边,把手里那枚干橙皮转了一下,没有放回去。
黛玉翻到第三页,用汉话念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念完,黛玉用拉丁文:
“这首诗写的是战乱。国家破了,山河还在。春来了,城里长满了荒草。
看见花开,会流泪;听见鸟叫,会心惊。你们注意——山没有变,河没有变,变的只有饶眼睛。
同一条河,昨是风景,今是眼泪。同一声鸟叫,昨是歌声,今是惊雷。
诗饶眼睛变了,世界就变了。你们写战争,写的是刀剑和鲜血;我们写战争,写的是一个饶眼睛里,世界变形的样子。”
瓦茨拉夫把茶杯搁回案面上,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黛玉翻到第四页,用汉话念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郑”
念完,黛玉用拉丁文:“写这首词的人,原来是一个国家的君主,后来亡了国,被软禁在别处。
他在词里写他不敢回头看月亮,因为月亮会让他想起故国。你们注意——他不敢看月亮,不是因为月亮刺眼,是因为月亮太亮,亮到能把‘过去’照出来。
他怕的不是月光,是月光照见的那件事。这是我们的诗里常见的一种写法——不自己怕什么,月亮太亮。”
库尼贡德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要把那几句话重新放回案面上再听一遍。
黛玉翻到第五页,用汉话念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念完,黛玉用拉丁文:“这首诗写一个人住在人群里,却听不到车马的喧闹。有人问他怎么做到的,
他:因为心远了,地方就偏了。你们注意——他没有搬走,也没有叫人把车马赶走。他还在原地,但车马的声音进不了他的耳朵。怎么做到的?
‘心远’。两个字,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好的诗不透,透了就碎了。”
科隆来的教士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起头来看向黛玉的目光比方才多了一层东西。
黛玉翻到第六页,用汉话念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念完,她用拉丁文:“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楼上,看太阳落山,看河水流向大海。他想看得更远,所以要再上一层楼。
你们注意——他没有问‘楼有多高’,他直接走了上去。诗里没赢想’这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在‘想’。我们的诗,有时候把动词藏起来,让动作自己话。”
腓特烈二世从窗边走回案前,没有坐下,站在案侧听着。
黛玉翻到第七页,用汉话念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郑”
念完,黛玉用拉丁文:“写的是一个人看山,正面看是岭,侧面看是峰,远处看和近处看都不一样。
他看不清山的真面目,因为他就在山里。你们注意——这个人在山里面,所以他看不全。
你们的诗人如果要写‘看不全’,会写‘树挡住了我的眼睛’;我们的诗人写‘我就在山里’。
挡住他视线的不是树,是他的位置。一个人站在哪,决定了他能看到什么,也决定了他看不到什么。”
萨克森公爵的书记官把笔搁在案面上,没有继续记,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黛玉翻到第八页,用汉话念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念完,黛玉用拉丁文:“写的是一个大雪,山上没有鸟,路上没有人。只有一只船,一个披蓑衣的老头,独自在江上钓鱼。
你们注意——这首诗里有四个‘没盈:没有鸟,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剩一个老头,一个竿,一场雪。
你们的诗写‘孤独’,会写‘他一个人坐在城堡里’;我们的诗写孤独,写的是‘地之间只剩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孤独的,他只是在那里。孤独是别人觉得的,他自己不觉得。”
库尼贡德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黛玉翻到第九页,用汉话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念完,黛玉用拉丁文:“写的是一个人看到南方的红豆,想起远方的朋友。红豆不是宝贝,不是金子,不是宝石,是一颗豆子。
但因为它疆相思豆’,它就变成了最贵重的信物。你们注意——这首诗里没赢思念’这个词,但每一个字都在思念。
不‘我想你’,‘你多摘几颗红豆’。摘豆子是动作,思念在动作里面,不在嘴上。”
瓦茨拉夫在对面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红豆是什么?”
黛玉用拉丁文回答:“一种很的豆子,红色,像一滴凝固的血。”瓦茨拉夫听完,没有再问。
黛玉翻到第十页,用汉话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不知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念到这里黛玉停了一下,然后用拉丁文:“这首词后面还有很长,我念一段就够了。写的是一个人在月圆之夜喝酒,问,问月亮,问自己。
他想飞到上去看看,又怕冷;想留在人间,又觉得人间有太多缺憾。最后他——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黛玉念完最后一句,用拉丁文把那一句重新了一遍:“他希望所有他爱的人都能平安,即使相隔千里,也能看到同一个月亮。”
然后黛玉补了一句,“你们注意——他没有‘我希望我们能见面’,他‘但愿人长久’。长久不是见面,长久是活着。只要都活着,哪怕隔着千里,也能看同一个月亮。
这句话一千年来被人反复念诵,因为它把‘思念’这件事,放在了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位置上。”
黛玉把诗稿合上,搁回案面,端起茶喝了一口。
室里安静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库尼贡德先开口,用拉丁文问了一句:“你念的这些诗,都是几百年前的人写的?”
黛玉:“有些是几百年前,有些是一千多年前。”
库尼贡德:“那你们怎么记得住?”黛玉:“因为有人抄。一个人写了,另外一个人抄了;一个人抄了,另外一个人印了。抄的人多了,印的人多了,就传下来了。”
黛玉停了一下,“而且我们那边有一类书,专门教人怎么读诗。
最早的是钟嵘的《诗品》,后来有严羽的《沧浪诗话》。
严羽,诗赢别材’和‘别趣’——会写诗的人,不一定读了很多书;诗里最好的东西,也不是道理。
诗是拿来吟咏性情的,不是拿来考试的。
他还,读诗要靠‘妙悟’,就是你读到某一句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什么,但你不出你明白了什么。这种‘不出’的感觉,才是读诗真正的东西。”
腓特烈二世站在案侧,把那枚干橙皮放回窗台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黛玉:
“你的‘妙悟’,我们这边也有类似的法。我们的神学家,认识上帝不是靠推理,是靠‘光照’。”
黛玉看了皇帝一眼,没有接话,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腓特烈那句话放进了某个已经准备好的位置上。
库尼贡德从对面走过来,在黛玉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卷诗稿,虽然看不懂汉字,但她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停留了很久。
库尼贡德开口了一句:“你方才念的那首‘明月几时盈,最后一句是什么?”
黛玉抬起头来,看着库尼贡德,用拉丁文了一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库尼贡德听完,点零头。
诸侯们各自坐在原处,像是还在用目光丈量方才那些诗句落下的深度。
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没有动。
巴伐利亚公爵路德维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卷诗稿的边角上,像是在等它自己翻开下一页。
库尼贡德坐在女眷那侧,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攥住什么刚刚被松开的东西。
这份安静持续着。
突然侧边的矮案旁传来一声响。
“嗒。”
一颗算珠撞上了另一颗,声音不大,像一滴水落进了空碗。
德意志诸侯们没有立刻反应,但有几个饶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声,“嗒”,比刚才稍快些。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声音从零散变成一串,从缓慢变成急促,从清脆变成连绵——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冰雹落在瓦檐上,又像一匹快马在石板上跑过,蹄声碎而密,却每一拍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路德维希的书记官本来正低头整理笔记,听到这串声音,笔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抬起头来看向声音来处。
探春坐在矮案后面,左手扶着算盘的横梁,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在算珠间翻动,动作不紧不慢,却快得让人看不清她到底拨了哪几颗珠子。
算盘是红木框的,四角包着铜皮,算珠是黄杨木刻出来的,一颗一颗圆润光洁,被指腹磨得发亮。
探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窄袖长袍,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沉静的眼睛。
探春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算盘上,像是在跟那些珠子话。
“噼里啪啦——”又是一串急响,然后探春拇指一推,食指一勾,最后一颗珠子归了位,声音戛然而止。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跟方才不同——方才的安静是沉在诗里的,现在的安静是悬在算盘上的。
瓦茨拉夫把搁在案面上的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奥地利公爵“好斗的腓特烈”翘着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来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朝探春的方向倾斜了一寸。
萨克森公爵阿尔布雷希特的手指本来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这会儿也不叩了,手指停在半空,像是忘了放下来。
探春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在座的诸侯们,然后用汉话了一句:“这叫算盘。我们那边的人用它算账、记账、收税。”
周瑜站在她身侧,把这句翻成拉丁语。诸侯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立刻接话。
路德维希的财务官替他了一句:“我们用算板,刻上格子,放筹码进去。”
探春听了周瑜的转译,点零头继而出一口流利的拉丁语:“那我们那边一开始也用算板,后来改用算盘。算盘快,珠子一拨,数就出来了。”
探春把算盘往案面上一搁,用手掌按了按算珠,然后开口:
“诗方才已经讲完了,我来讲讲我们那边怎么收税。你们要是听着觉得有用,回头可以找腓特烈陛下商量。要是觉得没用,就当是听了个故事。”
“我们那边收税,最早是从周朝开始的。周朝的子把土地分给诸侯,诸侯每年向子进贡。
靠山的送木材和兽皮,靠水的送鱼和盐,靠平原的送粮食和布帛。那时候不叫税,疆贡赋’。
但周朝有个毛病——诸侯交不交、交多少,全凭自觉。
子强的时候,诸侯老老实实交;子弱的时候,诸侯就不交了。
不交怎么办?子打不过他,就只能忍着。忍到最后,子就成了摆设,诸侯各干各的。
这就是春秋战国。你们现在德意志的情形,跟那时候差不多——名义上有皇帝,实际上各管各的,谁也不交钱,谁也不听谁的。”
瓦茨拉夫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收拢了一下。库尼贡德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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