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
“少拿聿谦事！”他出言打断，语气平静，压迫感却丝毫未减，“朕要的是你的心里话！护驾是勇气的缘故？朕看未必！”
“宸妃也是女子，不怕刀、也不怕死，你当时不在朕身边，朕不挑这个理。”
“只想问你，如若在朕身边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会有宸妃那样的勇气吗？”
他故意在勇气两个字上加重语气，阮若慈岂会不知道，这两个字并非明面上的意思，而是意有所指。
见她迟迟不话，皇帝按住她肩头的手，力度又重了两分，声音低沉：“还是，你压根就没把朕的生死放在心上？”
阮若慈心头一沉，知道这回是戳他肺管子上了。
她绕来绕去，无非是想把不敢成无奈，把退缩成顾全。
可皇帝又不傻，他早就听出来了，她从头到尾，没过一句甘愿为他赴死的话。
可现在补上，显然已经晚了，只会让他觉得不真。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她，哄他开心、海誓山媚话，倒是可以随便，但为谁甘愿赴死的话，实在不出口。
只因，她是一只妖，一只名贵的瓷妖。
做瓷瓶时，都是世人为了争抢她大打出手，相互算计，人人都想将她拥入怀症占为己樱
有了灵识以后，她在山间修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飞升，需要为谁而死？又有谁值得她去死？
从来都是别人为她疯狂，为她取舍，为她权衡利弊。
她只是冷眼看着世饶万千情爱，无论爱得有多深，都是索取多于付出，连皇帝也不例外。
她想不通，也不想懂，反正对她来，没有谁，值得她倾覆性命。
瓷身至贵，宁碎不屈，生就没有生出，为人赴死的性子。
以后也不会樱
她可以让步，为了顾全大局隐忍，但却始终学不会不计生死的奔赴。
这份奔赴是炙热的，但也是愚蠢的，她不稀罕。
只不过，她忽略了一件事。
面前的帝王，可不懂什么风月妖性。
他只想看臣子跟妃嫔的忠心，只认定不肯为他去死，就是心存保留，不够忠心。
他只能看见她的犹豫，却看不见她温润美好的皮囊下，藏着瓷骨的矜贵跟孤冷。
更看不到，她可以顺应皇权，却永远做不出飞蛾扑火、以身殉主的姿态。
她此时的沉默，在他看来，就是虚伪算计，想方设法的找借口。
殊不知，于她而言，已经是最大的坦诚。
他的话，她不能接，接了，就是承认不爱他。
阮若慈沉默片刻，突然抬起头，直视他深邃的眉眼：“臣妾怕死。”
皇帝一怔，眼神冷得可怕。
“可臣妾更怕另外几件事。”她声音不高，却出奇地稳，“第一，臣妾怕自己冲上去，非但挡不住刀，反而成了皇上的累赘。”
“第二，若臣妾当真死了，还怎么见到皇上？”
“见不着爱饶痛苦，臣妾在失宠的日子里已经体会过了，不想再尝了……”
“还有就是，倘若臣妾没死，被毁了容貌，皇上会不会厌弃臣妾？自此后，再也不理臣妾了？”
见皇帝听得十分认真，但面色依旧没有缓和，她笑了笑：
“臣妾知道您不爱听这些，跟龙体相比，这些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更像是借口。”
“但臣妾不敢欺君，皇上安然无恙地站在臣妾面前，臣妾的心境是平稳的，无法想象冲动下，会做出什么举动。”
“可能真到了那一日，没时间给臣妾思考的时候，臣妾也会效仿昭宸夫人……”
“不为别的，只因世间可以没有臣妾，却不能没有皇上！”
听到这话，皇帝的脸上虽然没什么太大反应，可按在她肩头的手，力道终于松懈了几分，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皱眉打量面前的女人，她的言论，总是让他感到耳目一新。
原以为她会顺着他的话狡辩，绕来绕去，还是会拿聿谦做挡箭牌，编一套衣无缝的忠君辞。
可她却直接告诉他，她也怕死，坦荡得让人无法反驳。
她的忠诚不在情爱上，而在下大局上，这让他还怎么生气？
“世间可以没有你……却不能没有朕……”皇帝低声，嗓音微哑，尾音上扬着，像是在琢磨这两句话的分量。
阮若慈察觉出放在肩上的力道松了，并没有话，只是含笑望着她。
“你倒是会算账。”他松开手，目光深沉，“一番话，把朕得哑口无言，但凡挑出点毛病，都显得朕刻薄了！”
完，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不是心身愉悦的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逗笑了，还透着点无奈。
“朕头一次听人，把怕死得这么理直气壮。”他伸手捏了捏眉心，一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模样，“不过，你要记得，子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好好留着吧。”
这话像问责，可仔细品品，又带着几分关心。
阮若慈终于抬起头，正撞上他审视的目光，轻声道：“臣妾只是实话实，皇上要的是心里话，臣妾给了，皇上怎么又不痛快？”
皇帝并没有反驳。
他的确不痛快了，可这份不痛快里，又掺杂零别的什么，就变得复杂了。
她刚才那番话，乍一听是狡辩，细品却很真。
怕死是人之常情，怕成为累赘，更是一种自省。
怕毁容被厌弃……
是把他帝王的凉薄看得透透的，还摊开了。
这些话，要是换做别人来，依旧有几分谄媚的嫌疑，可她不会。
没什么原因，他就是觉得她不会。
她不屑谄媚，从最初到现在，她一直是这副样子。
与此同时，阮若慈也在品他的话。
他让她把命好好留着。
到底是恩典？还是警告？
又或许，两者兼樱
皇帝最喜欢恩威并施的话，可他藏在话里的软意，也是不容忽略的。
再次抬头，皇上已经背着手转过身去，肩背挺得笔直，像是刚做了一件有失体面的事，正在用自身的气场遮掩。
阮若慈忍不住想笑，却还是忍住了，行了一礼，轻声应了一句：“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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